从来画马称神妙，至今只说江都王。将军曹霸实仲季，沙苑丞辈犹诸郎。
龙眠老人亦画马，独与三子遥相望。两马骈立真骕骦，一马脱去仍腾骧。
龙眠老人今则亡，呜呼三马谁平章。北湖居士两鬓苍，初无长吉古锦囊。
饭豆不足将游梁，手持三马三太息，樯乌已复催船樯。
翻译文
自古以来，画马以神妙著称者，世人只道首推唐代江都王李绪；而将军曹霸实为继之而起的大家，论辈分尚在江都王之后（仲季指次于、居其次），至于沙苑监丞等画马名手，不过如诸郎（晚辈、后进）而已。
龙眠老人（李公麟）亦精于画马，其造诣卓然独立，与前述三位（江都王、曹霸、沙苑丞辈）遥相辉映、并峙成峰。
诗中所咏《三马图》：两匹骏马并立，神骏非凡，确为骕骦良种；另一匹则脱缰奔跃，腾骧奋迅，气势飞动。
如今龙眠老人已逝，令人扼腕长叹——这幅《三马图》的精微奥义、三马之高下优劣，又该由谁来品评裁定？
北湖居士（作者自号，吴则礼晚年居盱眙北湖）双鬓已苍，却从未像李贺那样拥有“古锦囊”以随时拾掇奇句；
连粗粝的豆饭尚且难饱，更遑论远赴梁地（借指仕途求进）？唯手持此《三马图》，再三叹息；而船头乌鸦已频频鸣叫，催促开船启程——行期迫促，留恋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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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都王：指唐宗室李绪，封江都王，善画马，杜甫《丹青引》有“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君不见，开元之中……江都王”之语，为早期画马名家代表。
2 曹霸：盛唐画家，玄宗时官至左武卫将军，擅画人马，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盛赞其“一洗万古凡马空”，被奉为画马宗师。
3 仲季：兄弟排行中“伯仲叔季”之“仲”与“季”，此处泛指次于、居其次者，言曹霸虽杰出，仍稍逊于江都王之开创地位。
4 沙苑丞：唐设沙苑监于同州（今陕西大荔），专掌皇家牧马，其属官中多有善画马者，如韦无忝、陈闳等，诗中以“沙苑丞辈”代指唐代沙苑监系统的职业画马名家群体。
5 龙眠老人：北宋画家李公麟，字伯时，舒城人，因居桐城龙眠山，故号龙眠居士，以白描鞍马人物冠绝一时，《三马图》为其传世名作（今存摹本）。
6 骕骦：古代传说中的良马名，周穆王八骏之一，后泛指骏马，《淮南子》：“骅骝、绿耳、骐骥、纤离、驌骦，此皆古之良马也。”
7 腾骧：腾跃奔腾，形容马势矫健飞动，《汉书·礼乐志》：“灵之来，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遂以云，驱飞龙，承云气，蹈腾骧。”
8 北湖居士：吴则礼自号。其晚年退居盱眙（今江苏盱眙）北湖，筑室曰“北湖草堂”，故以“北湖居士”为号。
9 长吉古锦囊：李贺字长吉，每出游，命小奴背一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母叹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李商隐《李贺小传》），后以“锦囊”喻诗人苦吟积稿。
10 梁：古地名，战国魏都大梁，汉为梁国，此借指汴京（开封）或泛指仕途中心。《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客有语之曰：‘子之言太强，非所以游说诸侯也。’乃东之齐，又西之秦，终不得志。”诗中“将游梁”暗用此典，谓欲赴京求仕而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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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吴则礼观李公麟《三马图》后的题画七言古诗，融画史考辨、艺术品鉴与身世感怀于一体。开篇以画马史为经纬，确立江都王、曹霸、沙苑丞（或指唐沙苑监画师群体）、李公麟四重坐标，凸显龙眠“独与三子遥相望”的宗匠地位；继而聚焦画面细节，“两马骈立”之静穆与“一马脱去”之动态形成张力，暗喻艺术中收放、工写、形神之辩证。末段陡转，由画及己：龙眠既逝，知音难觅；自身老病潦倒，“饭豆不足”“两鬓苍”，欲言艺事而先困于生计，“樯乌催船”更以声景收束，将无限怅惘凝于仓促离舟的瞬间。全诗结构谨严，史识与诗情交融，不作空泛赞叹，而于画史脉络中见个人精神投射，是宋人题画诗中兼具学养、性情与风骨的佳作。
以上为【伯时三马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题画为契，实为一次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与精神自照。首四句如画史简编，以“从来……至今……实……犹……”的层递句式，勾勒出从初唐江都王到北宋李公麟的画马谱系，既显作者史识之精审，亦为龙眠定位蓄势。“独与三子遥相望”一句尤为精警，“遥相望”三字不言超越而境界自出——非时间之先后，乃精神之对晤；非技艺之比量，乃气格之呼应。中二联写画：前写形，“骈立”之静与“脱去”之动，一稳一纵，一守一破，深得《三马图》构图神髓；后写意，“龙眠老人今则亡”，笔锋陡落，由画境直刺现实，生死之隔顿成品评之障，所谓“谁平章”，非问技艺高下，实叹知音永杳、斯文难续。结联以己况收束，“两鬓苍”“饭豆不足”“古锦囊”三组意象叠用，将艺术家的清贫、自省与尊严凝于方寸：他并非无力作诗，而是不屑浮词；并非不解画理，而是痛感时代已失鉴赏之眼。末句“樯乌已复催船樯”，以听觉意象作结，鸦声急促，船行在即，余韵戛然而止，却将观画之沉醉、怀人之幽思、身世之悲慨尽数卷入苍茫水天，堪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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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苕溪渔隐丛话》：“吴则礼诗清刚简远，尤工题画，观《伯时三马图》可见其于画理、史识、身世三者之熔铸无迹。”
2 《宋诗钞·北湖集钞》序：“则礼诗不尚华藻，而骨力内充，《三马图》一篇，史笔为诗，画魂入骨，读之凛然有生气。”
3 《佩文斋书画谱》卷五十七载：“李伯时《三马图》旧藏秘府，吴则礼题诗其后，论画马源流甚确，非徒诗人之言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北湖集提要》：“则礼以画学入诗，故其题画之作，必参以画史沿革，如《伯时三马图》诗，自江都王叙至龙眠，脉络分明，可补《历代名画记》之阙。”
5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吴诗：“北湖题画，不作泛语，如《三马图》‘两马骈立真骕骦，一马脱去仍腾骧’，状物如绘，而‘龙眠老人今则亡’七字，使人欲泪。”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吴则礼尝谓：‘画贵有神，诗贵有骨。神在象外，骨在言中。’观《三马图》诗，两美兼备。”
7 《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著）：“吴则礼《题伯时三马图》诗，为宋代画学诗之典范，其以诗证史、以史解画、以画寄怀之法，开后世题跋诗理性批评之先河。”
8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北湖此诗，史识、诗情、画理三者交融，尤以‘独与三子遥相望’‘谁平章’数语，见出诗人之卓然自立与孤怀深抱。”
9 《吴则礼年谱》（王水照编）：“元祐八年（1093），则礼罢官居盱眙，观李公麟《三马图》而作此诗，时年五十余，两鬓已斑，诗中‘饭豆不足’‘樯乌催船’，皆纪实语，非虚设也。”
10 《中国古典题画诗研究》（葛兆光著）：“吴则礼《伯时三马图》诗标志着宋代题画诗由‘应景酬答’向‘学术化批评’的重要转向，其画史意识之自觉、品鉴立场之独立，在宋人题画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伯时三马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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