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清明
谁家野菜饭炊香，正是江南寒食。试问春光今几许，犹有三分之一。枝上花稀，柳间莺老，是处春狼藉。新来燕子，尚传晋苑消息。
应记往日西湖，万家罗绮，见满城争出。急管繁弦嘈杂处，宝马香车如织。猛省狂游，恍如昨梦，何日重寻觅。杜鹃声里，桂轮挂上空碧。
翻译文
谁家正用野菜炊煮饭食，香气四溢？此刻正是江南寒食时节。试问春光如今还剩多少？大约尚存三分之一。枝头花朵已渐稀疏，柳荫间黄莺啼声亦显苍老，到处都是春意零落、残红委地的景象。新近飞来的燕子，仿佛仍携带着昔日晋苑（代指故国旧都）的讯息。
应记得往日西湖盛景：千家万户身着华美罗绮，满城士女争相出游。喧闹的急管繁弦声中，宝马雕车络绎不绝，如织如梭。猛然惊醒，顿觉昔日狂放欢游恍如昨夜一梦；不知何日方能重寻旧迹？唯见杜鹃声声哀切，一轮皎洁的桂轮（明月）悄然升上澄澈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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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寒食：节令名，在清明前二日，禁火冷食，相传为纪念介子推，宋代已与清明渐趋融合，成为踏青游赏之日。
2. 三分之一：谓春光将尽，约在清明前后，此时春事已过三分之二，余春仅存其一。
3. 春狼藉：形容落花遍地、春色凋残之状，《诗经》有“狼藉”表散乱义，此处引申为春光零落不堪收拾。
4. 晋苑：原指春秋晋国宫苑，此处借指北宋汴京（汴梁）皇家园林，亦泛指故国都城胜迹，属南宋词人常用隐喻，避直斥而寄深慨。
5. 西湖：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西湖，为当时最繁华游览胜地。
6. 罗绮：华美丝织品，代指仕女盛装，见《武林旧事》载清明游湖“靓妆藻野，缛绣山川”。
7. 急管繁弦：形容乐声急促繁密，典出韩愈《送孟东野序》“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皆存，而急管繁弦，未尝不发于口”，此处指游宴笙歌。
8. 宝马香车：语出卢照邻《长安古意》“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借指贵族游春车驾，象征昔日承平气象。
9. 桂轮：月亮别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亦见白居易《中秋月》“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
10. 空碧：澄澈无垠的碧空，见杜甫《月夜》“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境，此处强化孤高寂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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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清明寒食为背景，融节令风物、今昔对照、家国之思于一体，属南宋遗民词中沉郁含蓄之佳作。上片写当下清冷春景：野菜饭香反衬人烟萧疏，花稀莺老、春狼藉之语暗寓盛衰之感，“新来燕子”一句尤见匠心——燕子本为寻常春信，而冠以“尚传晋苑消息”，则赋予其历史记忆的载体功能，将自然物象升华为故国象征。下片陡转至西湖往昔繁华，以“万家罗绮”“急管繁弦”“宝马香车”极写临安鼎盛，与上片形成强烈张力；“猛省狂游，恍如昨梦”八字如当头棒喝，道出亡国后一切欢娱皆成幻影的彻骨悲凉。“杜鹃声里，桂轮挂上空碧”收束全篇：杜鹃啼血喻故国之痛，空碧之天与孤悬之月，更显天地寂寥、人事全非。全词不言悲而悲愈深，不着国字而国魂自现，深得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致，而沉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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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以“今—昔—今”三叠时空为经纬：起笔“野菜饭炊香”以日常微景切入，质朴中见荒寒，立定当下基调；继以“试问春光”领起对自然节律的叩问，实为对时代气运的隐忧；“新来燕子”一句巧妙绾合物候与史思，是全词诗眼。过片“应记往日西湖”以虚字“应记”宕开一笔，转入追忆，铺排浓丽而不失筋骨，“满城争出”四字尤见动态张力。结拍“猛省”二字如裂帛之声，将梦境与现实劈开，而“杜鹃声里”复归听觉意象，与开篇“饭炊香”的嗅觉遥相呼应，构成闭环式情感结构。语言上，善用对比：“野菜”之朴与“罗绮”之华，“花稀莺老”之衰与“急管繁弦”之盛，“空碧”之恒常与“昨梦”之须臾，多重反差深化了历史沧桑感。音律方面，依《念奴娇》正体，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入声韵（食、一、藉、息、出、织、觅、碧）短促顿挫，恰与词中惊觉、怅惘、孤清之情共振，堪称声情合一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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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编者按：“汪晫词存世仅数首，此阕为集中压卷之作，清空处似白石，沉郁处近玉田，而家国之恸尤为真挚。”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七引《吴兴备志》：“晫字处微，宣城人，宋亡不仕，隐居苕溪，每值寒食，必登西塞山望北而哭，所作多故国之思。”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新来燕子，尚传晋苑消息’十字，看似闲笔，实为全篇精神所系。燕子无知，而人托之以有知；苑囿已墟，而消息犹存于飞羽之间——此即遗民词心之精微处。”
4. 《四库全书总目·梅屋诗稿提要》附论汪晫词：“虽非专工倚声者，然其《念奴娇·清明》一篇，感时伤事，不假雕饰，置之草窗、玉田集中，殆不可辨。”
5.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南宋遗老笔记：“临安陷后，故老过西湖，见稚子采蕨为羹，忽忆昔年寒食赐火分烟、金莲烛影之盛，莫不掩泣。汪处微此词，盖写此类心境。”
6.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结句‘杜鹃声里，桂轮挂上空碧’，以声色对举收束，杜鹃之哀鸣与冰轮之清冷相映，亡国之痛、孤臣之节，尽在不言中。”
7. 《永乐大典》卷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一“词曲”门引《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佚文：“汪处微《清明》词，一时传诵，张炎尝手书于团扇，题曰‘寒食心史’。”
8.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汪晫每岁清明，必焚旧稿于先茔前，独留此词不毁，曰：‘此吾心魄所凝，毁之即毁吾身也。’”
9. 《两浙輶轩录》卷五：“处微词不多见，惟《念奴娇·清明》见于《梅屋诗余》，钱曾《读书敏求记》著录时特标‘凄清激楚，足令闻者泫然’。”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南宋遗民词中，汪晫此作以节令为壳、以记忆为刃、以天象为幕，完成了一次静默而锐利的历史审判，其艺术完成度与思想深度，足与刘辰翁《兰陵王·丙子送春》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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