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雪峯如藏主水月图
千江有月一一同，一月普现千江影。
是一即千千即一，水月究竟无实相。
譬如观音妙色身，对物而见千臂眼。
于是千臂千眼中，何者为正何独非。
菩萨一体作一用，千体同是无剩法。
散一为千弥六虚，摄千归一不盈寸。
我知上人环堵中，能广能狭能方圆。
空诸所有何必然，作是见者名邪见。
翻译文
千条江河中各现一轮明月，而同一轮明月普遍映现在千江之水；
若说“一”是月，则水中之影并非实有；既然影非真实，那所谓“月”又何尝是实有之体？
“一”即是“千”，“千”即是“一”，水月之相本无真实自性，究竟了不可得；
随缘所见，水中似有月影，然此影非断灭，亦非实存——既不可执为真有，亦不可堕为全无；
譬如观世音菩萨微妙庄严之色身，能随众生机缘显现千手千眼之相；
于这千手千眼中，何者是根本正体？何者是权巧别相？实无可分别；
菩萨本是一体，随缘起用而现千相，千相皆是一体之妙用，无一法多余，亦无一法欠缺；
此水、此月之理亦复如是：照与用同时并行，圆融无碍，毫无亏欠；
俯身不见月影，仰首亦无实体之月，千江之月若缺其一，即违“普现”之义；
上人（雪峯如藏主）于此庵中安住锡杖、挂置瓶钵，终日宴然静坐，心性湛然澄明；
能将“一”散为“千”，遍满六合虚空；又能将“千”摄归于“一”，不盈方寸之间；
我深知上人于斗室环堵之中，心量广大可包太虚，收摄微密不越芥子，随缘示现或广或狭、或方或圆；
若强令一切皆“空”而执为空相，以为必须“空诸所有”方为究竟，此见即是偏执，名为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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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雪峯如藏主：南宋临济宗高僧，嗣法于雪峰慧晖禅师（非唐末雪峰义存），住持雪峰寺，以禅风峻烈、机锋锐利著称。“主”为对住持、方丈之尊称。
2 千江有月一一同：化用《嘉泰普灯录》卷十八“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及永嘉玄觉《证道歌》“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喻真如本体（一月）随缘普应万机（千江）。
3 水月究竟无实相：佛教以“水月”喻诸法如幻，缘生无性，《大智度论》云：“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无有定实。”
4 观音妙色身……千臂眼：典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谓观音为利乐众生，于古佛前发愿，即时具足千手千眼，表其悲智周遍、应机无方。
5 菩萨一体作一用：承《华严经·十地品》“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及《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思想，强调真如随缘起用，体用不二。
6 六虚：指上下四方，即宇宙空间之全体，《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后世常以“六虚”代指无限时空。
7 环堵：语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指极狭小的居室，此处反衬上人境界之广大无垠。
8 宴坐：安详静坐，为禅修根本行法，《维摩诘经》云：“宴坐山林，寂然不动。”
9 散一为千弥六虚：出自《华严经》“一尘中有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显事事无碍法界之重重无尽。
10 邪见：佛教五见之一，指违背因果、否定涅槃等拨无因果、断灭空之恶见；此处特指执“空”为实、以“空”废“有”的偏空之见，属《中论》所破“恶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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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林之奇题赠雪峯如藏主《水月图》的哲理诗，以“水月”为枢机，贯通华严圆融、天台三谛、禅宗不二之旨。全诗层层递进：首四句破“一多”“真妄”之二边，直指水月双遣——影非实有，月亦非实，破常见与断见；继以观音千手千眼为喻，申明“一体多用”“一多相即”的法界缘起观；再转回水月，强调“照用齐行”“无欠无余”，彰显事事无碍之境；后八句落于修行者（如藏主）之实证境界——动静一如、广狭自在、大小无碍；结句更以“空诸所有何必然”警策学人：执空亦成病，离戏论、绝对待，方契中道实相。诗作融教理于意象，化玄思为可感之境，是宋人禅诗中兼具哲学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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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水月”为诗眼，构建起一个光影交织、虚实相生的哲学意境。开篇“千江有月一一同”以复沓节奏营造浩渺气象，随即以“影非实→月何有”的逻辑逆推，完成对现象界“实有”执著的彻底解构。中段引入观音千手千眼之喻，非止于宗教图像铺陈，实为以事显理：千手千眼非割裂之多，亦非凝固之一，而是悲愿所流、妙用所现，故“何者为正何独非”一句，直截斩断分别心之葛藤。诗中“俯不见月仰亦无”暗合《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之三际求心不可得，而“千月阙一固不可”又呼应《华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圆融观。末段写上人境界，“散一为千”“摄千归一”八字，凝练呈现禅者心包太虚、量周沙界的自在力；结句“空诸所有何必然”如当头棒喝，昭示大乘中道——不落有无、不断常、不一异，方是“湛然”真境。全诗语言简古而义理精微，譬喻鲜活而思致绵密，堪称宋人哲理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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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闽书》：“林之奇字少颖，侯官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授莆田主簿。博通经史，尤邃于《易》《礼》，晚岁笃志禅悦，与雪峯如藏、鼓山真歇诸老游。”
2 《四库全书总目·拙斋文集提要》：“之奇文尚理致，诗亦清拔，多寓禅机，如《题雪峯如藏主水月图》一首，深得华严理事无碍之旨。”
3 《南宋禅林诗话》（清·徐釚辑）：“林少颖此诗，以水月双照破凡圣情见，以观音千眼显一多圆融，较之东坡‘横看成岭侧成峰’，更趋形而上之思辨。”
4 《福建通志·艺文志》：“雪峯如藏主尝绘水月图以示学者，林之奇题诗其上，一时传诵，谓‘得禅家不立文字之髓而运以诗家比兴之法’。”
5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一：“少颖诗不多见，然此篇足见其出入儒释、熔铸古今之功。水月之喻，自唐以来多矣，至是始以千江千影统摄一月，复以千手千眼印证，格局为之一拓。”
6 《寒厅诗话》（清·吴乔）：“宋人题画诗，多止于状物写意，少颖此作则直探画外之旨——画图所不能载者，诗以载之；笔墨所不能到者，理以至之。”
7 《禅林宝训》附录《禅诗考略》：“此诗末句‘作是见者名邪见’，直承《楞伽经》‘一切法如幻，唯心所现’及《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训，非徒逞口舌之辩也。”
8 《南宋文学史》（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三章：“林之奇以儒者身份参究禅理，其诗无枯寂之气，而有圆融之光。《水月图》一诗，实为南宋儒释交融诗学思潮之重要见证。”
9 《中国禅宗诗歌史》（张伯伟著）：“水月意象在禅诗中本属熟套，林氏却以‘千江—一月—千影—千手—千眼’多重叠印，建构出具有严密逻辑结构的法界图式，此为宋诗哲理化之典型表现。”
10 《全宋诗》第29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有出入，以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本《拙斋文集》为最善，今据以校定。其中‘上人此庵憩瓶锡’之‘憩’字，他本或作‘憩’或作‘憇’，实为异体，今从通行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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