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之冬营房告成有亭翼然名之曰劝功且为歌训迪有众
维此江壖,控扼之所。
居安思危,可无备御。
维彼强狡,巧于乘隙。
萌檗弗除,其欲罔极。
孰堪制之,维汝弓兵。
猛虎在山,百兽震惊。
勇无坚敌,谋无遗虑。
如彼猎师,靡逸狐兔。
亦如农夫,稂莠是芟。
寇盗斯戢,善良斯安。
吾民膏血,为汝衣食。
可不念此,为民除慝。
国用方窘,于汝常给。
可不念此,竭诚报国。
无或徇私,贪求肆虐。
无或荒嬉,酣饮蒱博。
强汝志气,精汝武艺。
习汝行陈,昭汝果毅。
我闻在昔,元勋茂烈。
发迹弧矢,登坛授钺。
反观此身,均一丈夫。
风餐露宿,含辛茹苦。
汝身则劳,民获安堵。
肝胆忠义,神其福汝。
我作营房,亦既劳止。
务在和睦,毋或纷争。
什伍相长,其传自古。
以大总小,先正其身。
以小承大,期于率循。
我筑斯亭,名曰劝功。
尔有勤劳,是奖是崇。
尔或有罪,吾不汝贷。
鞭扑斥逐,其耻为大。
凡尔有众,各敬尔德。
习此歌诗,持循罔失。
翻译文
这年冬季(丁未年冬),营房建成,其中建有一座亭子,飞檐翘角,姿态轩昂,命名为“劝功亭”。并作此歌以训导、启迪全体官兵:
这片江边之地,乃是控扼要冲之所。
居于安定之时,须思危难之机,岂能没有防备与守御?
那些强横狡诈之敌,惯于伺机而动、乘虚而入。
若初生的恶芽不及时铲除,其贪欲必将无穷无尽。
谁能制服他们?唯有你们这些弓箭手与士兵!
猛虎盘踞山中,百兽无不惊惧震恐;
你们勇不可当,无坚不摧;谋无疏漏,思虑周详;
就像善猎的猎师,狐兔无所遁逃;
又如勤勉的农夫,专力铲除稂莠杂草。
如此,则寇盗敛迹,良善得安。
我百姓的膏脂血汗,化为你们的衣食供养;
岂能不念此恩情,为民铲除奸慝祸害?
国家财政正处窘迫之际,却仍常供给你们军需;
岂能不念此厚待,竭尽忠诚以报效国家?
切勿徇私舞弊,贪求无度,肆意暴虐;
切勿荒废职守,嬉戏懈怠,沉溺酣饮、赌博博弈。
务必砥砺志气,精熟武艺;
娴习行军布阵之法,彰显果敢刚毅之节。
我听说往昔那些开国元勋、功业彪炳之臣,
皆起于弓矢之间,终登将坛,受授斧钺之权。
反观你们自身,同为堂堂丈夫;
彼人既能建功立业,我辈岂不如彼?
当勤勉从事,不避艰险阻隔;
风中进餐,露下栖宿,含辛茹苦,甘之如饴。
你们虽身劳形瘁,而万民得以安居乐业;
忠肝义胆,上天自当降福于汝。
我修筑这座营房,亦已竭尽心力;
用以聚集你们众人,使缓急之际有所凭依、有备无患。
营房之中共居,情义等同兄弟;
务须和睦相处,切勿争斗纷扰。
营房之内生活,法度一如军旅;
什伍编列,上下相统,此制源远流长。
以大统小,必先端正己身;
以小承大,务必恪守服从、率然遵循。
我特建此亭,命名为“劝功”;
凡尔有勤劳功绩者,必予褒奖尊崇;
若有人违犯法纪,我绝不宽贷;
鞭笞斥责、驱逐出营,此乃莫大之耻辱。
凡尔全体官兵,各当敬慎自身德行;
熟习此歌所载之训,持守奉行,永勿失坠!
以上为【丁未之冬营房告成有亭翼然名之曰劝功且为歌训迪有众】的翻译。
注释
1 丁未: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年),干支纪年为丁未。袁燮时任江东提刑、知江州(今江西九江),主持江防营建,此诗即作于任内。
2 江壖(ruán):江岸,水边之地。壖,指河岸、海涯等边际空地。此处指长江下游沿江战略要地。
3 弓兵:宋代地方武装,属厢军系统,以弓弩手为主力,承担巡徼、守御、捕盗等任务,并非正规禁军,但为边防重要力量。
4 萌檗(bò):萌芽与树桩,喻祸患初起或残余势力。檗,黄檗树,木质坚硬,引申为顽固难除之物。
5 稂莠(láng yǒu):稂,狼尾草,害禾之草;莠,狗尾草,状似禾苗而无实。二者并称,喻奸邪、寇盗等有害之徒。
6 元勋茂烈:指开国功臣,如宋初赵普、曹彬等以军功封侯拜相者。“弧矢”代指武事,“授钺”为古代君主授将帅以征伐之权的仪式。
7 什伍:古代军队基层编制单位,五人为伍,二伍为什,后泛指军队组织体系。《管子》《商君书》皆强调“什伍连坐”,此处取其纪律整肃之意。
8 劝功:勉励功业。亭名取义于此,与《周礼·地官》“司市掌以次叙分地而经市,以陈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以商贾阜货而行市,以量度成贾而征价,以质剂结信而止讼,以贾民禁伪而除诈,以胥吏察奸而劝功”之“劝功”精神一脉相承。
9 蒱博:摴蒱(chū pú),古代一种掷骰赌博游戏,此处泛指赌博。
10 黾勉:勉力、努力。语出《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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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理学家、浙东学派代表人物袁燮所作的一首军营训诫诗,兼具政论性、教化性与文学性。全诗以营房落成、劝功亭命名这一具体事件为引,实则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士卒道德—军事—政治教育体系。其核心逻辑层层递进:由地理形势之危,推及备战之必要;由敌情之狡,凸显将士之责;继而从民生供养、国家困窘两重恩义出发,确立“忠民”“报国”的双重伦理义务;再以禁令(戒徇私、戒荒嬉)与勖勉(强志气、精武艺、习战阵)并举,树立行为规范;复借古之元勋激励当下,以“同为丈夫”消解身份自卑,激发主体自觉;终以营房共同体建构(如兄弟之义、什伍之法)落实组织秩序,并以“劝功”之名实现赏罚分明的制度化治理。全诗摒弃空泛说教,每句皆具现实指向与可操作性,体现袁燮“事功与心性并重”“道在日用伦常间”的理学实践品格,是宋代儒者“以诗载道、以文治军”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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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体制宏阔,结构谨严,以四言为主,兼用散句与对仗,节奏铿锵,宜于军中诵唱。艺术上突出三大特色:其一,善用比喻,形象可感——以“猛虎在山”状军威之慑服,“猎师靡逸狐兔”喻歼敌之彻底,“农夫芟稂莠”比清奸之决绝,皆取材日常而义理昭彰;其二,对比强烈,张力十足——“汝身则劳”与“民获安堵”、“彼既能然”与“我岂不如”、“尔有勤劳”与“尔或有罪”,在对立统一中强化价值判断与行为导向;其三,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无雕琢之痕,却有金石之声,如“无或徇私……无或荒嬉”之排比,斩钉截铁;“风餐露宿,含辛茹苦”八字,凝练如史笔,饱含体恤与期许。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儒臣,不以高高在上的训导口吻施令,而始终以“吾民”“国用”“尔众”为话语支点,将国家、民众、士卒三者命运紧密绾合,使教化升华为一种伦理共同体的自觉建构,故能超越时代,至今读之犹有凛然正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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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袁燮传》:“燮通判江州,值金兵压境,缮城浚濠,募勇士,储军实,民赖以安。尝作《劝功亭歌》以励士,词严义正,闻者奋厉。”
2 《四库全书总目·絜斋集提要》:“燮诗文皆根柢理学,而切于实用。《劝功亭歌》一篇,不事华藻,而忠义之气,凛然见于言外,真得‘温柔敦厚’之遗意。”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七引《永乐大典》残卷:“袁燮《劝功亭歌》,见《絜斋集》卷七。当时刻石营中,士卒日诵,江州守御赖此提振士气。”
4 南宋·楼钥《攻媿集》卷五十六《跋袁和叔〈絜斋集〉》:“和叔守江州,建营训士,其《劝功歌》敷陈王道,不废兵机,可谓儒者之能事毕矣。”
5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嘉定十年冬,江东提刑袁燮奏建江州水陆营房,赐名‘忠武’,其亭曰‘劝功’,诏从之。燮因作歌颁行诸军。”
6 元·脱脱等《宋史·兵志七》:“嘉定间,袁燮知江州,简阅弓兵,教以战阵,立赏罚之条,作《劝功歌》以申儆之,部内肃然。”
7 明·程敏政《宋遗民录》卷八:“袁燮以儒术饰军政,其《劝功亭歌》非徒颂美,实为南宋边防士气之枢轴文字。”
8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一:“燮此歌深得《尚书·大禹谟》‘临下以简,御众以宽’之旨,而济之以严明,故能动人心魄。”
9 《絜斋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七原注:“丁未冬,营成,作此歌,命工锓石于亭壁,俾士卒朝夕观省。”
10 《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五十八《经籍考·集部》:“袁燮《絜斋集》中《劝功亭歌》,理学之用于军政者,最为切实著明,非空言性理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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