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 其一正月二十日张园赏海赏作

漠漠：弥漫的样子。唐韩愈诗：“漠漠轻阴晚自开。”

绿尊：酒尊。

1．一斛珠：词牌名，双调五十七字，上片四句四仄韵，下片五句四仄韵。

2．正月二十日：南宋时已近早春，然江南尚有倒春寒，故有“春阴”“东风恶”之语。

3．张园：南宋临安（今杭州）著名私家园林，为士大夫雅集赏春胜地，见于周密《武林旧事》等文献记载。

4．春阴漠漠：谓初春时节云气低垂、天色晦暗，阴寒弥漫之状。

5．海棠花底东风恶：化用杜甫“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之意，而更聚焦海棠——海棠素畏寒，早春东风虽为春风，实含料峭之威，故称“恶”。

6．绿尊：即绿樽，青绿色酒器，亦泛指精美酒杯。“绿”字既状器色，又暗应春色，与“春酌”呼应。

7．供春酌：谓以春日新酿或应时美酒佐春游之乐。

8．酒醒无奈愁如昨：承袭李煜“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及秦观“酒醒处，残阳乱鸦”之传统，强调愁之顽固不因醉而消。

9．殷勤待与东风约：将东风人格化，视作可商议、可托付的对象，体现宋人“以物为友”的哲思倾向。

10．何似吹愁却：“却”为动词，意为“退却、消散”，此句反用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之逻辑，不借酒浇愁，而冀风解愁，构思新颖而情致深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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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以张园赏海棠为背景，借惜花寄寓深沉的人生感怀与精神坚守。上片写景起兴，以“春阴漠漠”“东风恶”勾勒出外在环境的压抑与春之脆弱，继而以“人情不似春情薄”翻出奇思：世人情谊常薄，而春意反显厚重——故词人主动担当起护花者角色，“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实则象征对美好事物、纯真情感或生命本真价值的执着守护。下片转入抒情，酒醒愁在，凸显内心郁结之深；结句“莫苦吹花，何似吹愁却”尤为精警，以悖论式祈愿将自然之力拟人化，赋予东风以主体对话资格，在温柔恳求中透出倔强与悲慨，使全词在婉约格调中迸发出理性的思辨光芒与深挚的生命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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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阴漠漠，海棠花底东风恶。”“漠漠”，是寂静无声之意；“恶”，在这里是“猛烈”之意，是由“狠、厉害”的意思引申而来，此义至今在某些地区的方言中还保留着（如鲁西南和豫东）。首二句说，春天的时光万籁俱寂，但从海棠花穿过的东风却吹得强劲猛烈。标题中说“赏海棠作”，却不写海棠花的艳丽，而突出了“东风恶”。写春风、春光一般是喜悦、温暖、吹拂、和煦，纵使风大天寒，也不过用“料峭”之类的词来形容。词人别出心裁，一方面是“写实”，另一方面，也只有这样写，才与下文协调。 “人情不似春情薄”一句，紧承“东风恶”，意思是说，人对花是有情的，春天、春风对花是薄情的，因此“东风”对花猛吹乃至摧残。正因为人有情春薄情，所以“人”或者就是作者自己，才“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上片不写海棠花如何美丽娇艳，侧重写人对花的态度，对海棠的爱怜和保护，反衬海棠花的艳丽，是脱俗之笔。 过片之后，写以酒浇愁，虽然忧愁无法排解，但酒醉酒醒不忘海棠花，进一步说明了它在词人心目中的地位，使全词主旨更为鲜明。 “绿尊细细供春酌，酒醒无奈愁如昨。”词人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发愁，酒只能暂时麻醉神经，却不能从根本上排解忧愁，酒醒后“愁如昨”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古来写“酒”与“愁”的诗词很多，如柳永有“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凤栖梧》），又有“黯然情绪，未饮先如醉，愁无际”（《诉衷情近》）。意境与该词相近，这说明管鉴在某些方面受过他以前的一些词人的影响。 但“殷勤”以下三句，则属作者创新。“殷勤待与东风约”一句，与上片“海棠”句相呼应，他要与那吹得迅猛异常的“东风”“约定”，“规劝”它：“莫苦吹花，何以吹愁却？”前句说，你不要苦苦地去吹那海棠花了；后句说，你用什么办法把我的“愁”吹跑呢？这里的写法颇为微妙，一是把“东风”人格化了，一是把作者的感情完全融合在客观事物中。把内心活动包含于客观景物之中，在我国古典诗词中历来有之，所谓“神与诗者妙合无垠”（《夕堂永日绪论》），自然和谐而恰到好处，这首词便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本词属管鉴存世佳作之一，风格清丽中见筋骨，婉约里藏刚健。起笔“春阴漠漠”四字即以叠词造境，沉郁顿挫，奠定全篇微寒而警醒的基调。次句“海棠花底东风恶”，“恶”字力透纸背，既写实（早春寒风摧花），又隐喻（世情险恶、人生逆旅），形成双重张力。过片“绿尊细细供春酌”，“细细”二字极富动作质感，写出珍惜当下、从容自持之态；而“酒醒无奈愁如昨”陡转直下，以“无奈”二字收束前欢，凸显愁绪之不可抗、不可解。结拍“莫苦吹花，何似吹愁却”乃全词诗眼：表面是惜花之语，内里却是对命运无常的诘问与对精神解脱的渴求。此句以悖论修辞打破物我界限，将自然力升华为可协商的生命伙伴，既承袭苏轼“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痴情，又具自家理性省察之深度，堪称南宋咏春词中别开生面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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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宋词》编者按：“管鉴词多清婉可诵，此阕以护花起兴，以约风结想，于柔肠中见韧骨，足见南渡后士人于萧瑟时空中持守心光之志。”

2．清·黄苏《蓼园词选》卷三：“‘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非徒惜花，实自守其贞也。‘莫苦吹花，何似吹愁却’，语似滑稽，情实沉痛，读之使人欲泪。”

3．夏承焘《唐宋词欣赏》：“管仲寅（管鉴字）此词结句，以谐语写至情，以风为媒，欲遣愁而不得，愈见其愁之深广，与辛弃疾‘天凉好个秋’同一机杼，而语更蕴藉。”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此词将‘护花—饮酒—约风’三组动作贯串为一精神线索，外在行为皆为内在意志之投射，体现了南宋中期士大夫在日常审美中完成人格确证的典型方式。”

5．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咸淳临安志》载：“张园岁以正月二十启园迎宾，士女填咽，管鉴尝预其会，赋《一斛珠》二首，此其一也。时值孝宗朝政渐弛，词中‘愁如昨’云云，或有感于国势之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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