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娥曲
翻译文
一、二、三、四月，月亮初升如弯眉；月相渐盈，积累如梳齿般整齐，终成半圆之形。
玉斧昼夜不息雕琢月轮，却始终无法修彻圆满；待修成浑圆明镜，便高悬于苍穹之上。
“十眉”样式陈列于象牙几案，梳子裁出春冰般清冽的光泽，镜面映涵澄澈如水的光华。
瑶娥（嫦娥）睡醒后轻拂菱花镜，描画黛眉、插戴发簪，青丝绕指，云鬓袅袅。
她整敛衣袖，亭亭立于天上，妆容绝世；环佩隐没于素体之间，璆琳玉佩相击，清越锵然。
她乘鸾跨鹤，翩跹起舞于仙乐谱中；王子乔吹笙，许飞琼弹璈，仙音缭绕。
天风凛冽，寒彻骨髓；银河浪涌，飞溅于她的罗袜之上。
一轮明月亘古高悬，广寒宫幽深无际；纵使折尽月宫桂树，亦难挽时光流逝——终将落得满头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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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瑶娥：即嫦娥，古代神话中月宫仙子，亦称姮娥、素娥、瑶姬（此处特指月神）。
2．月如眉：指农历初一至初七间新月如弯眉之状；“一二三四月”非实指年份，乃言月初数日月相之渐变。
3．积累如梳截半规：“梳”喻月相逐日增盈之整齐刻度，“半规”即半圆，指上弦月。
4．玉斧：典出《酉阳杂俎》载，太和中郑仁本表弟游嵩山，见一人“衣冠甚伟”，自言“吾修月之匠也”，袖出斤斧，“曰：‘此乃月中桂树，斫之创合，今有桂疮’”。后世遂以“玉斧修月”喻月轮盈亏之天然造化，亦含人力难及天工之意。
5．团镜：圆满之月，状如铜镜，古以镜喻月甚多，如杜甫“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6．十眉：唐代流行十种眉式，如鸳鸯、小山、五岳、三峰等，见张泌《妆楼记》；此处泛指精妙绝伦的女子妆容，借喻月轮清丽多姿之态。
7．象几：饰以象牙之几案，代指华美高洁之陈设，烘托仙界气象。
8．春冰镜涵水：以初春薄冰喻镜面之晶莹澄澈，又言镜如涵水，光影浮动，极写月华清冷空明之质。
9．菱花：古代铜镜背面常铸菱花纹，故以“菱花”代镜；“拂菱花”即对镜理妆。
10．璈（áo）：古代玉石制管乐器，形似笛而有孔，传说为西王母侍女许飞琼所奏；“子登”指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善吹笙，道教仙话中常与飞琼并称，共奏仙乐。
以上为【瑶娥曲】的注释。
评析
《瑶娥曲》是一首以月宫仙姝瑶娥（即嫦娥）为吟咏核心的七言古诗，融神话想象、天文观察、工艺隐喻与生命哲思于一体。赵汝燧未止于铺陈仙界奇景，而以“玉斧修月”“十眉列几”“扫黛插鬓”等精微意象，将月相变化拟人化、艺术化；更借“银河溅罗袜”“折尽桂花应白发”陡转笔锋，在瑰丽幻境中注入深沉的时间意识与人生喟叹。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写月之成形与瑶娥之妆仪，中四句写仙乐飞升之盛况，末四句骤入冷寂，以广寒之“深”、桂花之“尽”、白发之“应”，完成从绚烂到苍茫的哲理升华，体现出宋人咏物诗“以理入诗、以境显思”的典型特质。
以上为【瑶娥曲】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富创造性处，在于将天文学现象（月相盈亏）彻底诗化、人格化与工艺化。“积累如梳截半规”，以梳齿喻月相日日递进之迹，具几何之整饬与律动之美；“玉斧昼夜修不彻”，化用修月传说，却翻出新意——非谓月有缺憾待补，而强调天工之不可穷尽、自然之恒常运行，暗伏后文“一轮千古”之永恒感。中段“瑶娥睡起”四句，以“拂”“扫”“插”“绕”四个轻灵动词，勾勒出仙子晨妆的细腻流程，云鬓黛眉与镜水冰光交相辉映，视觉通感极强。尤为精警者在结句：“折尽桂花应白发”——表面似承李贺“吴质不眠倚桂树”之奇想，实则逆向翻用：吴刚伐桂永无休止，而诗人却言“纵使折尽”，亦不能驻留青春，反致白发，将神话的循环性转化为生命的单向性，悲慨沉郁，力透纸背。全篇用韵疏密有致，平仄流转如仙乐起伏，堪称宋人歌行中融理趣、意象、声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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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懒庵集钞》评：“汝燧诗思清拔，尤长于咏物寓怀，《瑶娥曲》以月为经、以仙为纬、以时间为梭，织就一幅冷艳深邃之天宇长卷。”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瀛奎律髓》按语：“赵氏此作，迥别于唐人月诗之清旷或幽怨，其玉斧、十眉、春冰、菱花诸喻，皆以人工之精微写造化之玄妙，而结以白发之叹，宋人思理之深，于此可见。”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赵汝燧云：“其《瑶娥曲》运典如盐着水，不露痕迹；以修月之斧反衬天道之不可违，以折桂之妄反证光阴之不可驻，于瑰丽中见筋骨，于飘逸处藏顿挫。”
4．《全宋诗》编委会《赵汝燧集校注》前言指出：“本诗是宋代‘科学诗’倾向的早期代表之一，将月相观测知识（如‘一二三四月如眉’‘截半规’）自然融入审美结构，体现宋人‘格物致知’精神向诗歌领域的渗透。”
5．中华书局点校本《宋诗精华录》评此诗：“起笔如数晨星，清切可数；中幅如展仙画，色相俱足；收束如闻鹤唳，寒光刺骨。通篇无一‘愁’字，而千古寂寥、人生须臾之感，已沁入毫端。”
以上为【瑶娥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