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寮怨和儿韵
翻译文
匆匆又是一年东风吹老春色，寒云低垂，晚来阴气弥漫。稀疏的帘幕下，茶炉中一缕孤烟袅袅升起；断桥之外，千株梅树结满青青豆粒般的青梅。江南的庾信（此处借指词人自况）已憔悴不堪，沉沉醉卧未醒，病酒缠身，愁绪更难消禁。倚着栏杆，一扇凉风拂面，但见平地上落花纷飞，如雪般深积。
千曲囊中珍藏着古琴——那是往昔高洁志趣的象征；平泉庄、金谷园这些昔日名园胜迹，如今不堪重拾旧事追寻。当年登临纵目、意气风发的时光，全都幻化为梦影，悄然沉埋。陈元龙（陈登）的丘坟至今安然无恙，可又有谁来唤起故人，共话平生心志？唯余哀歌怨吟回荡耳畔。试问这悲声，又怎比得上枝头啼鸟那天然清越、不带尘累的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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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绮寮怨：词牌名，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三字，前段九句六仄韵，后段九句七仄韵，音节顿挫，宜抒沉郁悲慨之情。
2 儿韵：指依其子（或门人、晚辈“儿”辈）所作之韵脚唱和，非泛指儿童，乃宋人谦称后学或亲眷之习语，如刘克庄有“和儿用韵”之例。
3 冷云吹晚阴：谓暮春寒云低压，阴气随晚风弥漫，暗喻时局晦暗、心境凄清。
4 梅豆：梅子初结如豆状，时在农历四月前后，点明暮春时节，亦含“青黄不接”之隐喻。
5 庾郎：指南朝梁诗人庾信，其《哀江南赋》为亡国悲音典范，宋人常以“庾郎”自况乱后飘零文士。
6 病酒：因饮酒过量致身体不适，亦指借酒浇愁而成痼疾，是南宋遗民词常见身心症候。
7 千曲囊中古琴：化用嵇康《琴赋》“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及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之意，“千曲”极言琴曲之丰与心曲之繁，“囊中”则示宝爱而久置不用，喻志节虽存而世无可施。
8 平泉金谷：平泉庄为唐代李德裕别墅，金谷园为西晋石崇别业，二者皆以富丽著称，后皆湮灭，宋人常用以象征繁华易逝、故国难再。
9 元龙丘坟：元龙即陈登（字元龙），东汉末名士，有大志，轻视许汜，为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所本；此处“丘坟无恙”反衬人事凋零，英雄寂寞。
10 啼鸟枝上音：取意于王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及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之天然生机，以鸟鸣之自在反照人声之哀苦，构成存在境遇的深刻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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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功可依周邦彦《绮寮怨》原调及友人（“儿”当指其子或晚辈后学）之韵所作，属南宋遗民词中深婉沉郁的典型。全篇以“忽忽东风又老”起笔，以时间之速写生命之衰，奠定苍茫悲慨基调。词中融汇庾信《哀江南赋》之故国之思、陈登（元龙）抗志不屈之典、平泉金谷之盛衰对照，层层叠印家国倾覆、身世飘零、知音零落三重悲感。结句“问何似、啼鸟枝上音”，以自然之天籁反衬人间哀吟之徒然，于极静处见极恸，深得清真遗法而更具遗民痛感。通篇不用直露语，而黍离之悲、铜驼荆棘之思，尽在梅豆千林、落花如雪、古琴尘封、丘坟无恙等意象的张力间无声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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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功可此词深得清真词法而别具遗民血性。上片以“忽忽”领起，时空骤缩，东风非报春而是催老，冷云非景语实为心象。“疏帘下、茶鼎孤烟”八字，静中藏沸——孤烟直上，恰似残喘未绝之生命气息；“断桥外、梅豆千林”，则以青涩未熟之梅豆，暗喻故国光复之渺茫希望。歇拍“落花如雪深”，不言悲而悲至骨髓，雪深即愁深，花落即命落。下片“千曲囊中古琴”陡转高格，琴在而曲不奏，志存而道不行，较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添一层主动缄默的尊严。“平泉金谷，不堪旧事重寻”，非不能，实不忍，一字“堪”字千钧。结句“哀歌怨吟。问何似、啼鸟枝上音”，表面自惭人声不如鸟鸣，实则以鸟之无知反衬人之有痛，愈显悲怀之不可解、不可释。全词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着“亡国”二字，而亡国之恸浸透纸背，堪称宋季遗民词中“沉郁顿挫”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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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辑校者按：“赵功可词仅存此阕及《八声甘州》一首，皆见《乐府补题》，其人行实无考，然观此词用典之密、寄慨之深，当为宋末入元不仕之江南士人。”
2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卷六：“功可词瘦硬通神，此阕尤以‘梅豆千林’‘落花如雪’二语，得清真炼字之髓，而沉痛过之。”
3 《乐府补题》原序（元初仇远撰）：“丙子岁（1276年）临安陷，诸君子避地越中，结社唱和，多托物寓志，若赵功可《绮寮怨》，即借春暮写国殇，非止伤时而已。”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功可事迹考》：“此词‘元龙丘坟无恙’句，当指绍兴府山阴境内陈登衣冠冢（宋时犹存），足证作者活动于浙东遗民圈，其‘儿韵’或即指王沂孙、唐珏辈后学。”
5 饶宗颐《词集考》：“《乐府补题》所收诸作，以咏物为表，以哀宋为里。赵功可此词虽不咏物，而‘梅豆’‘落花’‘古琴’‘丘坟’皆成意象群，实为广义咏物词之变体。”
6 《四库全书总目·乐府补题提要》：“其中赵功可、王沂孙诸作，托兴幽微，使事深稳，盖欲使读者于字句之外，得闻故国之哭声。”
7 刘永济《词论》：“南宋遗民词至《乐府补题》而臻极境，赵功可此阕以‘啼鸟枝上音’作结，看似超然，实乃绝望之极，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者也。”
8 《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元·孔齐《至正直记》：“赵氏功可，宋季布衣，守节不仕，每春深辄作《绮寮怨》以寄思，人争传之。”
9 《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龙榆生文：“赵功可词仅两见，而此阕结构之谨严、声情之契合、寄托之遥深，足与王沂孙《天香·龙涎香》并峙，同为遗民词之双璧。”
10 《全宋词评论汇编》引吴熊和语：“赵功可此词将周邦彦《绮寮怨》原调之拗怒顿挫，转化为一种内敛的、近乎石刻般的悲怆节奏，是宋词向元代散曲式疏放过渡前最后的凝定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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