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处士南归
翻译文
驾车策马之声喧闹纷杂，长剑阔佩纵横于朝堂之上。
奔走于尘埃之中、趋奉于官场之间，容颜已老、须发斑白；先生久客他乡，岂能不感辛劳？
昨夜气息已透出清秋之色，归心更与秋风一同高扬激越。
不如高举竹竿、跃身跨浪而归去，乘一叶扁舟，在云影波涛间酣然醉卧、长眠不醒。
才力虽大却不得荐于天子，所遗诗篇纵有深意，终究徒然哓哓争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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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处士：指隐居不仕的士人李氏，生平不详，当为郑獬友人，其“南归”或指返江南故里。
2．嘈嘈：拟声词，形容车马喧闹纷杂之声，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此处反用其声势写朝堂扰攘。
3．长剑阔佩：象征士人身份与气节，亦暗含未展之才与未酬之志，《楚辞·九章》有“带长铗之陆离兮”之典。
4．揭竿：本指高举竹竿（如陈胜吴广起义），此处转义为奋然决绝、破浪而行，凸显归隐之勇毅与洒脱。
5．云涛：云气与波涛相融之景，常见于宋人诗中喻超然境界，如苏轼“云涛无际卷玉山”，此处兼写实景与心象。
6．大小不能荐天子：谓无论才能大小皆不得进用于朝廷，语出《孟子·告子下》“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反用以抒怀才不遇之愤懑。
7．哓哓：争辩喧嚷貌，《庄子·齐物论》：“予恶乎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予恶乎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其谁知之？其谁知之？其谁知之？……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后世多取其“哓哓争辩而无果”义。
8．郑獬：字毅夫，安州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北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状元，历官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等，以刚直敢言著称，后因反对王安石新法外放，元丰初卒。其诗清峭劲健，多有寄托。
9．处士：古称有德才而隐居不仕者，《荀子·非十二子》：“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
10．南归：宋代士人南归多指自汴京（开封）返江南故里，地理上属逆流而下，文化心理上则象征脱离政治中心、回归本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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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郑獬送别李处士南归之作，表面写送行，实则借友人之归隐反衬自身仕途困顿与精神苦闷。全诗以“嘈嘈”起笔，以“眠云涛”收束，声色跌宕，气格清刚中见超逸。前四句直写朝堂喧嚣与尘劳衰老，形成强烈张力；中二句由“夜来气味”转出秋意与归心，自然过渡至后四句的放浪想象。“揭竿跨浪”“扁舟烂醉”非实写归途，而是以奇崛意象寄寓对自由人格的礼赞与对仕宦生涯的疏离。尾联“大小不能荐天子”语带自嘲与悲慨，“遗诗有意徒哓哓”更以冷峻笔调道出士人言说无力的时代困境，沉郁顿挫，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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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对照结构：一是“嘈嘈”车马与“眠云涛”的声境对照，以听觉之繁乱反衬心灵之澄明；二是“尘埃走趋”之实写与“揭竿跨浪”之幻写的空间对照，将现实羁旅升华为精神飞渡；三是“荐天子”之政治理想与“徒哓哓”之言说困境的价值对照，揭示士人在道统与权势间的深刻撕裂。语言上善用动词强化力度：“跨马”“横满”“走趋”“揭竿”“跨浪”“烂醉”“眠”等一气贯注，形成不可遏制的生命节奏。尤以“归心斗与秋风高”之“斗”字为诗眼——非被动随风，而是主动与秋风竞高，将无形归思具象为凌厉搏击之势，堪称宋人炼字典范。结句“徒哓哓”三字戛然而止，不作哀叹而愈见苍凉，深得杜甫“文章憎命达”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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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引《安陆集》附录：“獬性刚介，每以诗寄慨，此送李处士之作，语虽简远，而忠愤郁勃之气隐然可见。”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揭竿跨浪’四字奇警，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无冕旒者不能道。郑公此诗，可与梅尧臣《东城送运判马察院》并观，皆宋人赠隐者之铮铮者。”
3．《宋诗钞·郧溪集钞》序云：“毅夫诗不事雕琢而骨力自胜，如‘归心斗与秋风高’，以‘斗’字状归思之烈，真得风人之旨。”
4．《四库全书总目·郧溪集提要》：“獬诗多切直，然于送别之作尤见情致。此篇托处士之归，自写出处之难，末二句尤沉痛，盖当时士大夫通患也。”
5．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郑毅夫‘大小不能荐天子，遗诗有意徒哓哓’，语似自嘲，实乃代天下不得志者立言。较之晚唐温李辈徒作绮语，此真有宋一代士风之镜也。”
6．钱钟书《宋诗选注》：“郑獬此诗，以爽利之笔写沉郁之怀，‘揭竿跨浪’之想，非真欲效渔父，实乃精神突围之宣言。”
7．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郑獬传》：“此诗作于熙宁初年，时獬任知制诰，值新法初行，朝议汹汹，其送友南归，实寓去就之思，故诗中‘嘈嘈’‘尘埃’皆有所指。”
8．莫砺锋《宋诗精华》：“‘归心斗与秋风高’一句，将抽象情思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力学关系，是宋诗理趣与形象思维结合之范例。”
9．《全宋诗》第18册郑獬小传引《安陆县志》：“獬尝语人曰：‘吾诗不求工，但求无愧于心。’观此篇‘徒哓哓’之语，诚非虚言。”
10．刘永翔《郧溪集校注》前言：“此诗末联直刺时弊而不露痕迹，‘哓哓’二字承韩愈《重答张籍书》‘不务为文而务为道’之余响，复启南宋江湖诗派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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