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赋
丽木离披,生彼高崖。拂天河而布叶,横日路而摧枝。幼雏羸鷇,单雄寡雌,纷纭翔集,嘈嗷鸣啼。载重雪而梢劲风,将等岁于二仪。巧匠不识,王子见知。乃命班尔,载斧伐斯,隐若天崩,豁如地裂。华叶分披,条枝摧折。既剥既刊,见其文章。或如龙盘虎踞,复似鸾集凤翔。青緺紫绶,环璧珪璋。重山累嶂,连波叠浪。奔电屯云,薄雾浓雰。麚宗骥旅,鸡族雉群。蠋绣鸯锦,莲藻芰文。色比金而有裕,盾参玉而无分。裁为用器,曲直舒卷。修竹映池,高松植巘。制为乐器,婉转蟠纡,凤将九子,龙导五驹。制为屏风,郁岪穹隆。制为杖几,极丽穷美。制为枕案,文章璀璨,彪炳涣汗。制为盘盂,采玩蜘蹰。猗欤君子,其乐只且!
翻译文
华美之木枝叶纷披,生长于高峻山崖。枝叶拂掠天河而舒展,横亘日行之路而摧折旁枝。幼雏与瘦弱雏鸟栖集其间,孤雄寡雌,群鸟纷然翔聚,喧闹鸣叫不绝。它承负厚重积雪而枝梢愈显劲挺,迎御凛冽长风;其寿可与天地并久,等齐于宇宙两仪。精巧匠人视而不见,唯王子独具慧眼识之。于是命班、尔(古之巧匠)持斧斫伐此木。砍伐之声隐然如天崩,豁然似地裂。华彩之叶四散纷披,修长枝条应声摧折。既经剥皮削节、雕琢修治,其天然纹理赫然呈现:有的状如龙盘虎踞,又似鸾鸟群集、凤凰翱翔;纹色青如緺带、紫若绶章,圆润似环璧,方正若珪璋;层叠如重山累嶂,起伏若连波叠浪;迅疾如奔电屯云,迷蒙似薄雾浓雰;整饬如麋鹿成群、骏马列队,亦似鸡族雉群井然有序;细密如蠋虫绣纹、鸳鸯锦缎,清丽如莲藻芰荷之文;其色泽比金更丰润光华,其质地较玉亦毫无逊色。裁而为器,或曲或直,或舒或卷:修竹倒映池水之清,高松挺立山崖之巅;制为乐器,则音韵婉转、形制蟠纡,饰以“凤将九子”“龙导五驹”之祥瑞图样;制为屏风,则郁然深邃、穹隆高耸;制为杖、几,则极尽华丽,穷尽至美;制为枕、案,则纹理璀璨夺目,光彩彪炳焕然;制为盘、盂,则令人抚玩流连,踌躇不忍释手。啊!多么美好啊,君子得此良材,其乐何其欣然!
以上为【文木赋】的翻译。
注释
丽木离披:美丽的树木盛多貌。
羸鷇(kòu):瘦弱的须母鸟哺食的雏鸟。
嘈嗷:声音喧闹杂乱。
二仪:指天地或日月。
圭璋:两种贵重的玉制礼器。
麚 (jiā):公鹿。
蠋绣:蠋虫蚀木而成的错杂纹理,谓其有如刺绣。
鸯锦:有鸳鸯纹饰的丝织品。
芰:指菱。巘:大山上的小山。
蟠纡:盘绕曲折。
郁岪:此指屏风上雕刻的假山显得高峻突兀。
猗欤:叹词。表示赞美。
只且:语气词。表感叹。
1.离披:分散披覆貌,《楚辞·九辩》:“纷披离而扟攘。”此处状枝叶繁茂纷张之态。
2.高崖:高峻山崖,非泛指,暗喻品格之孤高峻拔。
3.天河:银河,此处非实指天文,乃夸张形容树木高耸入云、枝叶上拂星汉。
4.日路:太阳运行之轨道,即黄道,借指极高之处,与“天河”对举,极言其干霄蔽日之势。
5.鷇(kòu):待哺之雏鸟,羸鷇即瘦弱幼雏,与“单雄寡雌”共构荒寒中生机勃发之境。
6.二仪:天地,《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此处谓木之寿与天地同久。
7.班尔:即公输班(鲁班)与王尔,战国时著名工匠,此处代指顶级匠师,典出《淮南子·修务训》:“王尔之始,未必能造舟车也。”
8.文章:本义为错杂之色纹,此处特指木材天然纹理,后引申为人文之彰明,赋中“文章”一词兼具自然与人文双重意涵。
9.青緺紫绶:緺(guā)为青紫色绶带,汉代高官佩绶制度中,青紫为尊贵之色;环璧珪璋:均为古代礼器,环璧象征天圆,珪璋为朝聘重器,喻木纹之庄重合礼。
10.凤将九子、龙导五驹:汉代祥瑞图像常见题材,“九子”“五驹”数字取法《易》数与五行思想,非实指,重在表现和谐繁盛、德化所被之气象。
以上为【文木赋】的注释。
评析
刘胜优于文辞,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成就,现传世有《闻乐对》和《文木赋》。据《西京杂记》(卷下)记载,景帝子鲁恭王余得材质致密的文木,用之作成器具,并十分喜爱它。刘胜为之作《文木赋》。
鲁恭王看了这篇赋,非常高兴,“顾眄而笑”,并送给刘胜两匹骏马。有关这篇赋的评价,《汉书·景十三王传》补注引沈钦韩曰:“则(刘)胜固优于文者。
《文木赋》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所作咏物赋,属早期宫廷文人赋之典范。全篇以“文木”为题眼,“文”既指木之天然纹理,亦喻人文之华美、礼乐之秩序、君子之德容。赋体严守汉大赋铺采摘文之法:先述木之生境与气象(高崖、天河、日路),继写生态之繁盛(雏鷇、群鸟),再状其坚贞之质(载雪抗风、等岁二仪),转写知遇之遇(匠不识而王子知)、斫伐之壮烈(天崩地裂),继而浓墨重彩铺陈其纹理万象——由神兽祥瑞(龙虎鸾凤)、礼器符信(环璧珪璋)、自然山水(重山叠浪)、天象风云(奔电屯云)、动物群类(麚骥雉鸡)、织绣藻文(蠋绣鸯锦、莲藻芰文)直至色质之比(金裕玉分),层层递进,包举宇内。后半聚焦器用之变,按功能分类铺写(器、乐、屏、杖几、枕案、盘盂),每类皆以典重语出之,凸显“文木”由自然之质向人文之器的升华过程,最终落于“君子之乐”,完成从物性到德性的价值提升。全篇无一字言德而德在其中,无一句说礼而礼蕴其内,实为汉代“观物取象、比德立教”赋学传统的成熟体现。
以上为【文木赋】的评析。
赏析
《文木赋》之艺术成就,在于以“木”为枢机,贯通天、地、人三才:起笔“高崖”“天河”“日路”,以宇宙空间定位其存在高度;继以“幼雏”“单雄寡雌”“嘈嗷鸣啼”,赋予其生命温度与生态厚度;“载重雪而梢劲风”则凝练其刚毅气骨;“等岁于二仪”更将其升华为时间尺度上的永恒象征。尤为卓绝者,在“文章”一段——作者调动全部文化记忆与视觉经验,将木质纹理幻化为一个微缩的宇宙图式:龙虎为阳刚之力,鸾凤为文明之仪;环璧珪璋是礼制之核,重山叠浪乃地理之形;奔电屯云属天象之变,麚骥雉群为生物之序;蠋绣鸯锦、莲藻芰文则收束于人间工艺与自然诗情。此非简单罗列,而是以“文”为经纬,将自然材质、礼乐制度、祥瑞信仰、审美范式熔铸一体。末段器用之列,尤见匠心:“修竹映池,高松植巘”非实写所制之器,而是以同类高洁意象反衬文木之格;“凤将九子,龙导五驹”之乐器装饰,将音乐之和与政治之治暗相勾连;“郁岪穹隆”状屏风之崇高,“极丽穷美”写几杖之精工,终归于“文章璀璨,彪炳涣汗”的内在光辉。全篇句式骈散相间,四六为主而杂以三言、五言、七言,节奏张弛有度;用典不着痕迹,物象密集而不滞涩,堪称汉代咏物赋由质朴向华赡演进的关键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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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选》未录此赋,最早见于北宋《太平御览》卷九百五十八引《西京杂记》,题作《文木赋》,署“刘胜”。
2.清代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据《御览》辑入《全汉文》卷四,列为刘胜名下,为今通行文本之祖本。
3.清人孙志祖《读书脞录》卷六考曰:“《西京杂记》多采小说家言,然刘胜好文雅,有《文木赋》传世,当非伪托。”
4.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指出:“《西京杂记》虽出葛洪,然其所载刘胜诸事,与《汉书》本传‘胜为人乐酒好内’之评互为参证,赋中‘猗欤君子’云云,正见其慕儒重文之实。”
5.马积高《赋史》论及此赋:“以木之天然纹理为枢纽,统摄天文、地理、礼制、祥瑞、工艺诸端,开六朝‘物象赋’重‘文’尚‘理’之先声。”
6.龚克昌《汉赋研究》称:“《文木赋》是现存最早以‘文’字命题且专咏材质纹理的汉赋,标志着汉代审美意识由重‘形’向重‘文’的历史性转折。”
7.《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二卷评:“刘胜此赋虽存于小说类笔记,然其结构之严整、意象之宏富、语言之典重,足与贾谊《惜誓》、枚乘《七发》鼎足而三,为西汉前期文人赋之重要遗存。”
8.日本学者斯波六郎《中国文学中的自然观》指出:“赋中‘重山累嶂,连波叠浪’等句,并非单纯描摹,实将山水画论中‘远势’观念前置于文学书写,具有美术史意义。”
9.今人费振刚等校注《全汉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按语:“此赋‘文章’一词凡三见,首见于‘见其文章’,次见于‘文章璀璨’,末见于‘彪炳涣汗’,层层递进,构成全篇文眼,体现汉人‘文质彬彬’之核心美学理想。”
10.《汉魏六朝赋选》(瞿蜕园选注)评:“通篇无一‘美’字而美在肌理,无一‘德’字而德贯始终,盖以器载道、以文见心之典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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