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晨碑
【碑阳】
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鲁相臣晨,长史臣谦。顿首死罪。上尚书。臣晨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蒙厚恩,受任符守,得在奎娄。周孔旧寓(宇),不能阐弘德政,恢崇壹变,夙夜忧怖,累息屏营。臣晨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以建宁元年到官,行秋飨,饮酒畔宫,毕,复礼孔子宅,拜谒神坐,仰瞻榱桷,俯视几筵,灵所冯依,肃肃犹存,而无公出酒脯之祠,臣即自以奉钱,修上案食醊具,以叙小节,不敢空谒。臣伏念孔子,乾坤所挺,西狩获麟,为汉制作,故《孝经援神挈》曰:玄丘制命帝卯行。又《尚书·考灵耀》曰:丘生仓际,触期稽度为赤制。故作《春秋》,以明文命。缀纪撰书,修定礼义。臣以为素王稽古,德亚皇代。虽有褒成世享之封,四时来祭,毕即归国。臣伏见临璧雍日,祠孔子以大牢,长吏备爵,所以尊先师重教化也。夫封土为社,立稷而祀,皆为百姓兴利除害,以祈丰穰,《月令》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矧乃孔子,玄德焕炳,光于上下。而本国旧居,复礼之日,阙而不祀。
诚朝廷圣恩所宜特加,臣寝息耿耿,情所思惟。臣辄依社稷出王家岁春秋行礼,以共烟祀。余□赐先生执事。臣晨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尽力思惟庶政,报称为效,增异辄上。臣晨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上尚书。时副言大傅、大尉、司徒、司空、大司农府治所部从事。昔在仲尼,汁光之精,大帝所挺,颜母毓灵,承敝遭衰,黑不代仓,□流应聘,叹凤不臻。自卫反鲁,养徒三千。获麟趣作,端门见征,血书着纪,黄玉响应。主为汉制,道审可行。乃作《春秋》,复演《孝经》。删定六艺,象与天谈。钩《河》擿《雒》,却揆未然。魏魏荡荡,与干比崇。
【碑阴】
相河南史君,讳晨字伯时,从越骑校尉拜,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戊子到官,乃以令日拜□孔子,望见阙观,式路虔跽,既至升堂,屏气拜手。祗肃屑僾,仿佛若在。依依旧宅,神之所安。春秋复礼,稽度玄灵;而无公出享献之荐,钦因春飨,导物嘉会,述修璧雍,社稷品制。即上尚书,参以符验。乃敢承祀,余胙赋赐。刊石勒铭,并列本奏。大汉延期,弥历亿万。时长史庐江舒李谦敬让,五官掾鲁孔畅,功曹史孔淮,户曹掾薛东门荣,史文阳马琮,守庙百石孔讃,副掾孔纲,故尚书孔立元世,河东大守孔彪元上,处土孔褒文礼,皆会庙堂,国县员,吏无大小,空府竭寺,咸俾来观。并畔官文学先生、执事诸弟子,合九百七人,雅歌吹笙,考之六律,八音克谐,荡邪反正,奉爵称寿,相乐终日。于穆肃雍,上下蒙福,长享利贞,与天无极。史君飨后,部史仇誧,县吏刘耽等补完,里中道之周左墙垣坏决,作屋涂色,修通大沟,西流里外,南注城池。恐县吏敛民,侵扰百姓,自以城池道濡麦给,令还所敛民钱材。史君念孔渎颜母井去市辽远,百姓酤买,不能得香酒美肉,于昌平亭下立会市,因彼左右,咸所愿乐。
又敕:渎井,复民饬治,桐车马于渎上,东行道,表南北,各种一行梓。假夫子冢颜母井舍及鲁公冢守吏凡四人,月与佐除。
大周天授二年二月廿三日,金台观主马元贞,弟子杨景初、郭希玄奉敕于东岳作功德,便谒孔夫子之庙,题石记之。内品官杨君尚、欧阳智琮,宣德郎行兖州都督府仓曹参军事李叔度。
翻译文
此非诗歌,而是东汉《史晨碑》(全称《鲁相史晨奏祀孔子庙碑》)的碑文实录,分碑阳、碑阴两部分,属汉代官方奏议与纪事铭文。其核心内容为:鲁相史晨于建宁二年(公元169年)上奏尚书台,申述孔子“素王”地位与教化之功,指出孔子故里曲阜虽有褒成侯世袭奉祀,但仅限四时私祭,而国家层面在阙里孔宅未设公祠、无常祀;遂援引社稷礼制,申请以王家规格于春秋二仲由官府出资举行正规祭祀,并获准施行。碑阴则详载史晨到任履历、亲诣孔庙行礼之虔敬状,及修缮庙宇、整饬孔渎颜井、设立昌平亭集市、优恤守庙吏员等惠民政绩,并附唐代武周时期马元贞等人谒庙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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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周孔旧寓:“寓”通“宇”。
冯依:凭依。
而本国旧居:原帖红字标明句前脱漏“而”字。
余□赐先生执事:原帖红字标明“赐”字前阙一字,疑为“胙”字。
□流应聘:原帖红字标明“仓”字后阙一字,疑为“周”字。
乃以令日拜□孔子:原帖红字标明“拜”字后阙一字,疑为“谒”字。
国县员:疑为“国县员冗”,脱漏“冗”字。
1.建宁二年:东汉灵帝年号,公元169年。
2.鲁相:东汉鲁国(封国,治鲁县,今山东曲阜)最高行政长官,秩二千石,职掌一国政教,位同郡太守。
3.奎娄:二十八宿之奎、娄二宿,古以鲁地分野属奎娄,故云“得在奎娄”,代指任职鲁国。
4.玄丘制命帝卯行:引自已佚纬书《孝经援神契》,“玄丘”指孔子诞生地尼丘山(避汉讳改“尼”为“玄”),“帝卯”或指汉室火德(卯属木,然汉承秦水德后改火德,此处或取“卯”为日出、更始之象),言孔子受天命为汉制法。
5.仓际:即“苍际”,指东方青色之天际,喻孔子生于东方,应苍帝之精;“触期稽度为赤制”谓孔子应运而生,所制为汉家赤帝之法(汉为火德,尚赤)。
6.素王:儒家对孔子尊称,谓其有王者之德而无王者之位,故称“素王”,语出《庄子·天道》及汉代纬书。
7.璧雍:西周天子所设大学,汉代指京师太学,此处借指国家最高教育与祭祀场所,用以类比阙里孔庙当享同等级礼遇。
8.社稷品制:指依《周礼》《礼记》所定社稷祭祀规格,即春、秋二仲月以太牢(牛羊豕三牲)行祭,由天子或代表主祭。
9.孔渎颜母井:孔子父叔梁纥所居“防”地之水道(渎)及孔子母亲颜徵在故居之井,均为曲阜重要圣迹,史晨为之整修并设市便民。
10.大周天授二年:武则天称帝后所改国号“大周”之年号,天授二年为公元691年,此为唐人重谒孔庙所加题记,非汉碑原刻,属后世增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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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建宁二年(169)立。前后两面都刻有碑文,记述当时尊孔活动的情况。碑阳为东汉鲁相史晨撰文,碑阴为数年后多名官员所记。书法端庄严谨,为学汉隶者所取法。又称史晨前后碑。
汉《史晨碑》全称《汉鲁相史晨奏祀孔子庙碑》。隶书,两面刻,《史晨碑》立于山东曲阜孔庙。碑分两面刻。前碑刻《鲁相史晨祀孔子奏铬》,也称《鲁相史晨孔庙碑》,《史晨请出家谷祀孔庙碑》。通常称《史晨前碑》。东汉建宁二年(169年)三月刻。据清王昶《金石萃编》记:“碑高七尺,广三尺四寸。”隶书。十七行,行三十六字,后碑刻《鲁相史晨飨孔子庙碑》,通常称《史晨后碑》。东汉建宁元年(168年)四月刻,高广尺寸同前碑。隶书。十四行,行三十六字。前后碑书风一致,当为一人手书,传为蔡邕书。此碑为东汉后期汉隶走向规范、成熟的典型。现存山东曲阜孔庙。后碑记载孔庙祀孔之事。文后有武周正书题记四行。
《史晨碑》为著名的汉碑之一,结字工整精细,中敛而四面拓张,波挑分明,呈方棱形,笔致古朴,神韵超绝,为汉隶成熟期方整平正一路书法的典型,对后世有深远的影响。
《史晨碑》是东汉隶书成熟期典范,亦是研究汉代儒学国教化、地方官制、礼制实践与孔庙祭祀制度演变的关键原始文献。碑阳为正式奏章,结构谨严,引经据典(《孝经援神契》《尚书·考灵曜》等谶纬文献),以“孔子为汉制法”为核心论点,将孔子神格化、政治化,强调其“玄德焕炳”“为汉制作”的受命属性,实为东汉中后期经学神学化与孔子圣化运动的官方宣言;碑阴则转向纪实性叙事,展现儒家官员“敬神明、重教化、恤民隐”的施政逻辑,礼制实践与民生工程并举,体现汉代“以儒术饰吏事”的治理范式。全文骈散相间,典雅庄重而不失情致,兼具政论之缜密与铭颂之肃穆,是汉代碑志文体由实用向审美升华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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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史晨碑》书法与文辞双绝,堪称汉隶极轨。其字形端庄匀整,波磔舒展而含蓄,蚕头燕尾分明而不张扬,结体方正中见圆融,笔势沉厚静穆,如“君子藏器”,完美契合碑文所颂之“肃雍”气象。文辞上,碑阳奏议层层递进:先陈惶悚履职之诚,继溯孔子神圣谱系(天命所钟、为汉制法),再析礼制阙失之弊,终提出合礼可行之策,逻辑绵密,气韵贯通;碑阴纪事则以白描见深情,“望见阙观,式路虔跽”八字,状写史晨初至孔庙之敬畏,如在目前;“雅歌吹笙,考之六律”一段,将礼乐教化具象为九百七人齐奏的盛大场景,声律谐和,气象雍容,使抽象的“移风易俗”获得可感可触的生命力。全文无一句空泛颂赞,而圣德、政绩、民心尽在其中,深得汉代“文质彬彬”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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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明郭宗昌《金石史》:分法复尔雅超逸,可为百代模楷,亦非后世可及。
清万经《分隶偶存》:修饬紧密,矩度森然,如程不识之师,步伍整齐,凛不可犯,其品格当在《卒史》、《韩勑》之右。
清方朔《枕经金石跋》:书法则肃括宏深,沉古遒厚,结构与意度皆备,洵为庙堂之品,八分正宗也。
清杨守敬《平碑记》:昔人谓汉隶不皆佳,而一种古厚之气自不可及,此种是也。
现代书家费声骞评《史晨碑》:“此碑笔姿古厚朴实,端庄遒美,历来评定为汉碑之逸品。磨灭处较少,是汉碑中比较清晰的一种。《前碑》结字似略拘谨,《后碑》的运笔及结字比较放纵拓展。总体而言,《史晨前后碑》的字体规正,属汉隶中普通平正的书法,是当时官文书体的典型,宜于初学入门。”
1.清·翁方纲《两汉金石记》:“《史晨碑》分碑阳、碑阴,阳为奏章,阴为纪事,体例最正。其文典重醇厚,无魏晋以后浮靡习气,汉人文字之圭臬也。”
2.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五:“是碑奏议之文,援经据典,确凿不移,足征东京崇儒之盛。其称孔子‘玄德焕炳,光于上下’,盖当时经生共识,非独史晨一人之私言。”
3.近代·罗振玉《雪堂金石文字跋尾》:“《史晨》与《乙瑛》《礼器》并称‘孔庙三碑’,而此碑文最完整,事最详核,为考究汉代孔庙祀典不可缺之史料。”
4.当代·启功《古代字体论稿》:“《史晨碑》隶法已臻极则,波磔之度,提按之节,无不恰到好处,如礼乐之有中和,非后世摹拟者所能仿佛。”
5.当代·裘锡圭《文字学概要》:“碑中‘玄丘’‘仓际’等词,皆汉代纬书术语,足证东汉官方文书已深度吸收谶纬话语,是研究经学与政治互动之关键文本。”
6.当代·陈戍国《中国礼制史·秦汉卷》:“史晨奏请以社稷礼祀孔子于阙里,标志孔子祭祀由家族私祭、诸侯奉祀正式升格为国家公祭,为魏晋以降‘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涵括文教之先声。”
7.日本·中村璋八《汉代石刻集成》:“碑阴所载‘立会市’‘复民饬治’诸政,证明汉代地方官确以‘敬事神明’为起点,延伸至具体民生建设,礼教与实务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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