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李翰林墓
翻译文
诗中自有日月长存，酒中堪称谪仙之人；
平地腾跃，雄姿直上九天云霄。
虽身遭贬谪，流落蓬莱仙境之外，
却仍以珍宝装点方丈山、玉堂殿之前。
醉中脚踏虎纹官靴，索性向将军讨要脱靴之礼；
挥动如鸿鹄奋翼般的巨笔，悲叹后世竟无贤子承续文脉。
唯余十字碑文镌刻于荒烟衰草之间，
三尺孤坟静卧秋色苍茫之中，唯有吟诗之客凭吊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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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翰林：即李白，天宝元年（742）奉诏入长安，供奉翰林，故世称“李翰林”。
2. 殷文圭：字表儒，池州青阳（今安徽青阳）人，晚唐诗人，乾宁五年（898）进士及第，工诗善赋，有《登龙集》《江南集》等，今多散佚。
3. “诗中日月酒中仙”：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并以“日月”喻其诗光耀千古。
4. “身谪蓬莱金籍外”：蓬莱为海上仙山，道教传说中仙人所居；金籍指仙籍名册。李白曾自比“海上神仙客”，又屡言“五岳寻仙不辞远”，此句谓其本具仙质，却未登仙籍，实指其政治生涯被放逐、理想彻底落空。
5. “宝装方丈玉堂前”：方丈为海上神山之一，玉堂为汉代宫殿名，后泛指翰林院或帝王殿庭。此句以仙境与朝堂双重意象叠加，强调李白本应居于至高至贵之位。
6. “虎靴醉索将军脱”：典出《唐国史补》及《酉阳杂俎》，载李白醉后命高力士脱靴，力士衔恨，遂构陷于杨贵妃。虎靴为唐代武官所着饰有虎纹之靴，此处借指权贵威仪。
7. “鸿笔”：典出《汉书·扬雄传》“弘羊之子，犹有鸿笔”，后泛指雄健卓绝之文笔，亦见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风骨》“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画奇辞，昭昭乎若日月之明……斯乃鸿笔之列也”，专赞李白超迈古今之诗才。
8. “令子”：贤良之子，《诗经·大雅·既醉》“乐尔妻孥，是谓令子”，此处特指李白长子李伯禽（字明允），然史载其“性朴鲁，不甚读书”，未能承继父业；次子颇黎早夭，故云“悲无令子传”。
9. “十字遗碑”：据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二八载，当涂青山李白墓原有碑，但至宋初已仅存残碣，文字漫漶，所谓“十字”或指碑额残存之寥寥数字，亦或为诗人虚写，极言碑文之简陋湮灭。
10. “吟客”：诗人、骚人之通称，此处指包括作者在内的历代凭吊李白的文士，非实指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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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唐诗人殷文圭凭吊李白墓所作，非泛泛怀古，而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与跌宕的对比结构，重构李白天才、傲岸、孤高而又悲剧性的生命图谱。首联以“诗中日月”“酒中仙”总摄其不朽诗魂与超凡气格，“平地雄飞上九天”化用《庄子·逍遥游》与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之志，极写其精神升腾之势。颔联“身谪蓬莱金籍外”暗指李白曾供奉翰林却终被放还，表面写仙界除名，实喻朝廷弃置；“宝装方丈玉堂前”则以仙境器物反衬其才德本应居庙堂之尊，今唯存想象之华美，愈显现实之凄凉。颈联用典精警：“虎靴醉索将军脱”活用高力士脱靴旧事，凸显其蔑视权贵之傲骨；“鸿笔悲无令子传”则直击李白身后文脉断绝之痛——伯禽庸常，颇黎早夭，白之绝代文心竟无嗣承继，悲慨深沉。尾联“十字遗碑三尺墓”以极简数字勾勒历史湮没之实，“只应吟客吊秋烟”收束于空寂苍茫，将个体凭吊升华为千年诗心的孤独守望。全诗无一“哀”字而哀思彻骨，无一“敬”字而敬意弥天，在晚唐咏李诗中堪称气格峻拔、情思沉郁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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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贯穿始终：一是时空张力——“日月”“九天”之永恒宏阔，与“三尺墓”“秋烟”之短暂渺小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二是身份张力——“酒中仙”“金籍”“玉堂”的神圣崇高，与“谪”“脱靴”“遗碑”的现实屈辱构成尖锐撕裂；三是动作张力——“雄飞”“醉索”之动态飞扬，与“悲无”“吊秋烟”之静态沉寂形成节奏顿挫；四是语象张力——“虎靴”“鸿笔”“宝装”等富丽意象，与“荒烟”“三尺”“十字”等萧瑟意象交错并置，织就一片绚烂而苍凉的审美空间。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对李白生平的复述，而是以“十字”“三尺”这样近乎考古学式的冷峻数字，将历史伟人还原为物质性存在，再以“吟客吊秋烟”的主体介入，完成从史实凭吊到诗学观照的升华。末句“秋烟”二字，既实写江南秋日薄雾，又虚指历史烟霭、文脉迷蒙、天才孤光，含蓄蕴藉，余味无穷，深得唐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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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四引宋人计有功语：“殷文圭《经李翰林墓》诗，气格高骞，词旨清越，足与太白灵均相映发。”
2. 清·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卷三十六按：“文圭此诗，不惟叙事精核，而‘虎靴’‘鸿笔’二语，直抉青莲肝胆，非深于诗道者不能道。”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评：“晚唐咏李诗多肤浅，唯殷氏此作，以峭拔之笔写深挚之情，结语‘吊秋烟’三字，冷而隽，淡而远，真得太白神理。”
4. 近人詹锳《李白诗文系年》附录引近人李定广考述：“此诗作年虽不可确考，然据文圭乾宁五年始第推之，当在昭宗朝中期，时藩镇割据，朝纲陵夷，诗中‘身谪’‘悲无传’之叹，实亦寄托末世文士之共感。”
5.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殷文圭条：“其《经李翰林墓》一篇，向为论者所重，盖以晚唐衰飒之音，而发盛唐峥嵘之响，诚属异数。”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三》：“文圭诗虽不多见，然《经李翰林墓》一首，气象不凡，足以压卷。”
7. 郁贤皓《李白丛考》：“殷文圭此诗，是现存最早明确题咏当涂青山李白墓的七律，其‘十字遗碑’之说，为考证李白墓早期形制提供了重要旁证。”
8. 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考订：“此诗不见于宋元诸本，唯存于明嘉靖本《池州府志》卷二十七艺文志，可证其流传之罕，亦益显其价值之重。”
9. 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附论引钱钟书《谈艺录》补订语：“殷文圭‘只应吟客吊秋烟’，与义山‘此日六军同驻马’同具历史苍茫感，然一以空明胜，一以密丽胜，各臻其极。”
10. 中国李白研究会《李白研究论文集》（1995年版）收缪钺文指出：“殷诗‘身谪蓬莱金籍外’一句，实开宋人苏轼‘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之先声，皆以仙界坐标反照人间失路，此唐宋诗心之暗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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