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有神气,万岁光如虹。
有时风雪变,魂魄来沛宫。
壮哉游子乡,一览万宇空。
击筑戒复隍,帝业慎所终。
重瞳爱梁父,此情岂不同。
锦衣绚行昼,丈夫何浅中。
缅怀首丘意,自足分雌雄。
尚惜霸心存,慷慨怀勇功。
我来汤沐邑,白杨吹悲风。
永言三侯章,隐隐闻儿童。
叶落皆归根,飘零独秋蓬。
登台共悽恻,目送南飞鸿。
翻译
长陵之上有不灭的神气,千百年来光辉如虹。
有时风雪骤变,英灵仍会归来沛宫。
壮丽啊,游子的故乡,登高一望,天地尽收眼底。
击筑警诫城池勿再倾覆,帝王基业须慎重终结。
项羽也敬重梁父之山,这种故土深情,岂不与我相同?
身穿锦绣衣裳在白日巡行,这不过是男子浅薄的志向罢了。
遥想人生终归故土的心愿,足以分辨真正的英雄与凡夫。
尚且惋惜那称霸之心未泯,仍怀慷慨建立武功的豪情。
却不见历史上的兴亡往事:功成之后,烹杀功臣,藏起弓箭。
早知如此,应招揽两位贤士(叔孙通、陆贾),使礼乐如三代般昌盛。
匹夫之事已成过去,又何必苛责刘邦的父亲?
我来到这曾为汤沐之邑的地方,只见白杨萧萧,吹起悲凉之风。
久久吟诵“三侯之章”,仿佛听见孩童隐约传唱。
树叶飘落终归树根,唯有我如秋日孤蓬,漂泊无依。
登台共感凄恻之情,目光追随南飞的大雁远去。
以上为【歌风臺】的翻译。
注释
1 长陵:汉高祖刘邦的陵墓,位于今陕西咸阳。此处代指汉室正统与帝王气象。
2 沛宫:刘邦故乡沛县的宫殿,刘邦称帝后曾回乡宴请父老,作《大风歌》,后人建“歌风台”纪念。
3 击筑戒复隍:典出《诗经·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引申为警诫国家倾覆。筑为古代弦乐器,此处象征警示之音。
4 重瞳爱梁父:重瞳指项羽(传说项羽双瞳),梁父为泰山下的小山,项羽兵败垓下后葬于此,表达其对故土的眷恋。
5 锦衣绚行昼:化用“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语,出自《史记·项羽本纪》,讽刺项羽重表面荣光而轻长远大计。
6 首丘意:典出《礼记·檀弓上》“狐死正丘首”,比喻不忘本、思念故土。
7 烹狗与藏弓: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出自《史记·越世家》,喻功臣被诛。
8 致两生:指刘邦初定天下时未能重用儒生叔孙通、陆贾等人,后经劝谏才始行礼制。两生代指贤才。
9 礼乐三代隆:三代指夏、商、周,以礼乐治国著称,诗人认为若早行礼乐,则国运可久。
10 汤沐邑: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时,天子赐予供住宿及斋戒沐浴的封地,后泛指受封之地。此处指刘邦故乡沛县曾为帝王故里,享特殊待遇。
11 三侯章:指《大风歌》中“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因刘邦封三侯(周勃、樊哙、灌婴等),故称“三侯章”,民间传唱不息。
12 秋蓬:秋天断根随风飘飞的蓬草,喻漂泊无依之人,诗人自比。
13 目送南飞鸿:鸿雁南飞,象征离别与思乡,亦暗含对故国信息的期盼。
以上为【歌风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文天祥途经歌风台(即汉高祖刘邦所建“歌风台”旧址)时所作,借古抒怀,以汉初兴亡为镜,寄托自身对国家命运、忠奸际遇、英雄归宿的深沉感慨。全诗融历史追思、个人身世、道德评判于一体,既赞刘邦起于布衣、开创帝业之壮举,又讽其晚年猜忌功臣、政治失德之弊;既表达对故国的眷恋,亦暗含对南宋末年政局的忧虑与自省。诗人以“叶落归根”与“飘零秋蓬”对照,凸显流离之痛与复国无望的悲哀,情感深挚,格调苍凉,是文天祥后期诗歌中极具代表性的咏史抒怀之作。
以上为【歌风臺】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登临怀古起笔,结构宏大,情感跌宕。开篇“长陵有神气”即奠定庄严基调,将汉室气运拟为长虹贯日,展现历史的厚重感。继而由“风雪变”引入英魂归来之想象,虚实相生,赋予历史人物以灵性。诗人立足沛宫,视野“一览万宇空”,既是地理之高,更是精神之高,体现其胸怀天下的士人抱负。
中间部分转入对刘邦、项羽的对比评价:既肯定刘邦开创之功,又批评其“烹狗藏弓”的政治短视;既讥项羽“锦衣昼行”的浅薄,又赞其“重瞳爱梁父”的故土深情。这种辩证态度,反映出文天祥超越成败的历史眼光。
“缅怀首丘意”以下,转向自我抒怀。“叶落归根”与“飘零秋蓬”形成强烈反差,揭示诗人身为亡国孤臣、流离异乡的深切孤独。结尾“登台共悽恻,目送南飞鸿”,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南飞之雁既载乡愁,亦寄忠魂之望,令人动容。
全诗语言凝练,用典精切,音节顿挫,情感由激昂渐入悲凉,体现了文天祥晚期诗歌“沉郁顿挫、忠愤满腔”的风格特征,是宋末遗民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以上为【歌风臺】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天祥诗虽出于仓卒,然忠义之气凛然,往往真气动人,不待雕琢而自工。”
2 清·赵翼《瓯北诗话》:“文信国诗,直抒胸臆,不假雕饰,而忠肝义胆,凛凛如生,读之令人增气。”
3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此诗吊古伤今,情文相生,非徒作议论者比。‘叶落皆归根,飘零独秋蓬’,真血泪语也。”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结处‘目送南飞鸿’,无限低徊,与杜少陵‘独立苍茫自咏诗’同一境界。”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文天祥此诗借汉事以写心迹,‘烹狗藏弓’之叹,实为南宋功臣遭忌之隐忧;‘礼乐三代’之思,乃其理想政治之寄托。”
以上为【歌风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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