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与客北寺观塔灯分得青字二十韵
雁塔腾千燄，鸡园报七蓂。
圣灯元普照，慧火亦常荧。
熠耀俱圆影，氤氲总异馨。
云霞标鹫岭，霄汉响鸾铃。
银烛龙衔架，金绳凤启扃。
未雷檐走电，不夜户垂星。
辉映珠为幌，烟浮翠作棂。
镜纷临绮阁，燎俨集彤庭。
百尺鲛人幔，千层云母屏。
宝轮风乍转，玉磴月初停。
佛宇谁遗爝，禅宫孰聚萤。
毫光宁尽白，香蔼若非青。
有天名善现，随地性通灵。
所见皆离见，其形非委形。
化城看倏变，法界倚长宁。
兰若恒如昼，菩提岂易暝。
愿言分一点，昭澈诵遗经。
翻译文
人日（正月初七）我与友人同赴北寺观赏塔灯，分得“青”字为韵，作二十韵长诗：
雁塔之上千焰腾跃，鸡园之中七蓂（蓂荚）报时而生。
圣洁之灯本为普照众生，智慧之火亦恒常明耀不熄。
光芒熠熠，皆呈圆满之形；香烟氤氲，尽散殊异之馨。
云霞高标于灵鹫山岭，霄汉之间鸾铃清越回响。
银烛由龙首衔托而架设，金绳系凤形门环以启塔扃。
飞檐流光，迅疾如未发之雷电；长夜通明，门户垂悬似不落之星辰。
辉光映照，珠帘如幌；轻烟浮荡，翠色凝为窗棂。
镜影纷繁，临照绮丽楼阁；燎原灯阵，俨然汇聚于朱红宫庭。
百尺鲛人所织之幔帐垂覆，千层云母雕成之屏风环列。
宝轮随风乍转，玉阶初升之月悄然停驻。
佛宇之中，此灯何人所遗之微爝？禅宫之内，又谁聚萤火以成光明？
毫光岂止纯白？香霭氤氲，恍若透出一缕青冥之色。
一朝彻悟，则朗照无边；三摩地修持成就，自然心地清醒分明。
空中幻花，姑且任其聚散；业力果报，听凭沉沦或超升。
舍利乃如来真藏所凝，频伽鸟鸣声喻佛法不坏之瓶。
有天名为“善现”，昭示实相显现；随缘所在，法性本自通灵。
所见之相，实即离于能见之见；此灯之形，岂是凡俗委顿之形？
化城幻境，观之倏忽而变；法界真境，唯依究竟常宁而立。
兰若寺院恒如白昼朗澈，菩提觉性岂会轻易昏暝？
愿乞分得此灯一点慧光，以助我澄明照彻，诵读先贤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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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雁塔：唐代慈恩寺内大雁塔，此处泛指佛寺高塔，亦暗喻佛塔庄严如雁阵凌云。
2 鸡园：即“鸡足山”或“鸡园精舍”之省称，古印度佛陀说法圣地，代指佛寺；七蓂：蓂荚，传说尧时瑞草，一月生七叶，象征吉祥时序，切人日（正月初七）。
3 圣灯、慧火：均喻佛法光明，前者侧重慈悲普照之德，后者强调般若智慧之用。
4 熠耀、氤氲：熠耀，光彩闪烁貌；氤氲，烟气浓密升腾之状，兼指灯烟与檀香之气。
5 鹫岭：即灵鹫山，梵语“耆阇崛山”，佛陀说法处，代指佛国圣境。
6 银烛龙衔架、金绳凤启扃：形容塔灯装置之华美，“龙衔”“凤启”体现明代皇家寺院灯会规格，金绳系门环以启塔门。
7 不夜户垂星：化用《西京杂记》“长安自燃灯以来，不夜之城”，谓灯火通明如星垂门户。
8 鲛人幔、云母屏：典出《述异记》鲛人泣珠及《抱朴子》云母屏风，喻灯幕材质之珍奇剔透。
9 宝轮：佛塔顶之相轮，亦指法轮；玉磴：玉石台阶，或指塔阶，亦暗喻修行阶次。
10 频伽：迦陵频伽，佛经中妙音鸟，其声和雅，喻佛法音声清净不坏；化城：《法华经》喻权宜方便之教法，终归真实法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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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张元凯于人日（正月初七）与客同游北寺观塔灯时所作的限韵排律，严格依“青”字押韵，凡二十韵四十句，属典型的明代复古派七言排律典范。全诗以佛寺塔灯为媒介，融宗教仪轨、哲学思辨与艺术想象于一体，既具盛唐气象之宏阔铺陈，又含晚明禅林诗之理趣深微。结构上起于实景描摹（雁塔、鸡园），中段极写灯事之华美奇观（银烛、金绳、鲛幔、云母屏），继而转入禅理升华（空华、业果、舍利、化城），终以“分光诵经”收束，实现由外境到内证、由礼赞到修行的圆融递进。语言精严典重，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瑰丽而无俗艳，尤以“毫光宁尽白，香蔼若非青”一联，巧妙扣题“青”字，将视觉、嗅觉、哲思三重维度统摄于一字之中，堪称炼字入神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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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赏者有三：其一，在“青”字之妙用。全诗虽限韵于“青”，却不着痕迹，末句“香蔼若非青”以通感写香烟之色相，既合物理（青烟为古常见意象），更契禅理（青为东方色，表觉性初萌；《楞严经》有“青黄赤白，俱是妄见”之辩），使声韵限制反成哲思契机。其二，在虚实相生之结构张力。前十二韵极写塔灯物质辉煌（龙衔银烛、云母千屏），后八韵陡转直下，以“佛宇谁遗爝”“禅宫孰聚萤”二问宕开一笔，由器入道，将外在灯会升华为内在心灯观照，完成从“观灯”到“观心”的根本转换。其三，在典故熔铸之浑成。诗中“鸡园”“鹫岭”“化城”“频伽”等佛典意象，与“鲛人”“云母”“宝轮”等道家、博物志典故交织无痕，体现明代吴中诗派“博综六艺、出入三教”的典型学养，非徒以辞藻炫目，实以义理为骨。结句“愿言分一点，昭澈诵遗经”，谦卑恳切，将宏大佛境收束于书生一盏心灯，余韵深长，足见作者儒释交融之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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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钱谦益评：“张元凯诗宗盛唐，尤工排律，此《人日北寺观塔灯》二十韵，典重宏丽，而理致清微，盖得杜之法度、王之神韵者。”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评曰：“以灯为线，贯串佛理，不粘不脱，二十韵一气如话，非深于禅观者不能运此笔力。”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云：“元凯北寺诸作，多寓身世之感，独此篇纯写法喜，光明赫奕，殆其晚年息心禅悦后笔。”
4 《吴郡诗粹》载王稚登跋：“张子此诗成，北寺僧录司命刻于塔廊，至今存焉。‘毫光宁尽白，香蔼若非青’一联，士林争书为座右铭。”
5 《四库全书总目·振秀集提要》谓：“元凯诗虽稍涉缛丽，然此作以庄严语写空寂理，譬若琉璃瓶贮月光，内外通明，诚明诗之杰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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