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 · 其二怨别
桃花雨动，测测轻寒小。曲槛面危阑，对东风、伤春怀抱。酒边心事，花下旧闲情，流年度，芳尘杳，懊恼人空老。
翻译文
春雨轻洒，如桃花纷落，微寒悄然沁人，尚属料峭初春之小寒。曲曲折折的栏杆旁，我凭倚高高的阑干，迎着东风，满怀伤春的愁绪。酒樽之侧，萦绕着难言的心事；繁花之下，浮起往昔闲适欢悦的情怀。光阴荏苒，徒然流逝；昔日芬芳的踪迹，早已杳然无踪。唯余懊恼，空叹人随年光老去。
当年粉红笺纸上题写的字迹，至今清晰可辨，分明诉说着旧日情意。只待燕子归来时节，我愿辗转于柔嫩如茵的草地，遥望连天碧草，静候音讯。琐碎窗棂之内，唯我孤影伶仃；深夜卜问归期，烛花频明，清冷更漏终将滴尽；月色渐次朦胧，一弯清辉悄然悬挂在梅枝梢头，袅袅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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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蓦山溪：词牌名，又名《上阳春》，双调八十二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三仄韵。
2. 测测：形容微寒侵肤之状，见于南朝梁萧统《文选》李善注引《广雅》：“测，寒也。”
3. 曲槛面危阑：“曲槛”指曲折的栏杆；“危阑”即高栏，语出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4. 流年度：谓时光流逝，岁月虚度。度，过也。
5. 芳尘杳：芳尘，本指美人行处扬起的香尘，此处代指昔日美好情事或伊人踪迹；杳，渺远难寻。
6. 粉红题字：指女子所书信笺或题诗笺纸，古时多用粉红色笺，如薛涛笺。
7. 辗柔茵：“辗”同“碾”，此处作“辗转、反复铺展”解；柔茵，柔软如毯之春草。
8. 琐窗：镂刻有细纹的窗，多指闺房或幽居之窗，见于李商隐《筹笔驿》“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之注及温庭筠词“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9. 夜卜烛花明：古人以烛花爆裂为吉兆，尤主喜信将至，故夜中观烛花以卜归期，见于《荆楚岁时记》及陆游《夜宿阳山矶》“今宵 Prediction 烛花报喜”。
10. 清漏：古代计时器铜壶滴漏之声，代指夜深更残；漏断，谓漏尽夜阑，即五更将尽、天将明未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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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孟坚《蓦山溪》组词之二，题曰“怨别”，实以婉约笔致写深挚离思与生命迟暮之双重悲感。上片由景入情，以“桃花雨”“轻寒”“危阑”“东风”勾勒早春清冷之境，反衬内心灼热而无着之伤春怀抱；“酒边心事”“花下旧情”形成今昔张力，“流年度，芳尘杳”八字凝练沉痛，将时间虚掷、情缘断绝、青春消逝三重怅惘熔铸一体。下片转写盼归之切与守候之孤：“粉红题字”是情之信物，“消息燕归时”以物候为盼归刻度，极见痴执；“辗柔茵”三字动作细微而情态毕现，非身历者不能道；结句“月朦胧，挂在梅梢袅”，以视觉之清寂、光影之摇曳、气息之幽微收束全篇，不言怨而怨极，不言别而别透骨髓，深得宋词“以景结情、含蓄不尽”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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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孟坚此词承北宋晏欧遗韵，兼得南宋姜张清空之致，而自具清刚内敛之气。其艺术匠心尤见于三处：一曰意象经营精微而富张力。“桃花雨”本应明媚，却缀以“测测轻寒”，顿生清冷之感；“危阑”与“东风”并置，显出人之孤峙与风之浩荡之对照；“梅梢袅”之月，既承冬春之交的时序特征，又以“袅”字赋予月光以动态的轻盈与不可把握的缥缈，恰喻情思之缠绵难系。二曰时空结构错综而有序。上片以“流年度”总摄过去（旧闲情）—现在（伤春怀抱）—未来（人空老）；下片则以“燕归时”为期待坐标，将“粉红题字”（往昔信物）、“辗柔茵”（当下守候）、“月挂梅梢”（长夜将尽之静观）层层推展，形成心理时间的纵深感。三曰语言炼字极见功力。“辗”字尤为警策——非“卧”非“坐”非“立”，而取辗转反侧、心绪不宁之态，使无形之思念具象可触；“袅”字收束全篇，以视觉之柔美反衬心境之孤峭，余韵悠长，深合“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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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编者按：“孟坚词存世仅十余首，皆清劲疏朗，无南渡后靡曼之习，此阕‘怨别’尤见情思沉挚而不失雅正。”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赵子固《蓦山溪》‘粉红题字’一阕，语浅情深，味在酸咸外。‘月朦胧，挂在梅梢袅’，七字清绝，宋人小令结句之能事毕矣。”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孟坚此词，上片伤逝，下片怀人，而以‘燕归’‘梅梢’暗绾春秋，时序感与生命感交织无间，非但工于言情，亦深于体物。”
4. 饶宗颐《词集考》：“赵孟坚《蓦山溪》二首，皆见于《阳春白雪》卷三，为宋人选本所录可信之作。其用语之洁、构境之幽、寄慨之厚，在宋季士大夫词中别具一格。”
5.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流年度，芳尘杳’十字，包孕无穷，有子瞻‘人生如逆旅’之慨，而语益凝练；‘夜卜烛花明’五字，活画出痴情者长夜不寐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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