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听春教燕颦莺诉
听春教、燕颦莺诉。朝朝花困风雨。六桥忘却清明后，碧尽柳丝千缕。蜂蝶侣。正闲觅闲花，闲草闲歌舞。最怜西子。尚薄薄云情，盈盈波泪，点点旧眉妩。
流红记，空泛秋宫怨句。才色何处娇妒。落红无限随风絮。诗恨有谁曾遇。堪恨处。恨二十四番，花信催花去。东君暗苦。更多嘱多情，多愁杜宇，多诉断肠语。
翻译文
听春之教令，燕子蹙眉、黄莺低诉；日日花事困顿于风雨之中。清明过后，六桥一带早已被遗忘，唯见柳丝碧尽，千缕纷披。蜂蝶成双，正悠然寻觅闲花、闲草，自在地闲舞欢歌。最令人怜惜的，是那西子般的春光——尚带着薄薄云意般朦胧的情思，盈盈水波般含泪的神态，点点如旧日西施描画的秀美眉痕。
流水载落红而去，空留下秋宫旧怨的词句（暗指《红楼梦》“秋宫”或泛指冷宫悲吟，此处借指春逝之哀）。才情与姿色，又在何处惹起娇妒？无穷落红随风飘散如絮。这般诗中之恨，可曾有人真正遭遇、体悟？最堪痛恨之处，在于那二十四番花信风，竟一程程催促百花凋零而去。司春之神东君，内心实已暗自凄苦；他更频频嘱托多情的杜宇（杜鹃），让多愁的杜宇，再三倾诉那断肠的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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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莫崙”：元代词人，生平事迹不详，存词仅数首，《全金元词》录其《摸鱼儿》二首，此为其一。
2 “燕颦莺诉”：拟人手法，“颦”指皱眉，状燕子低飞蹙翅之态；“诉”谓莺声如语，赋予禽鸟以人之哀情，开篇即定下感伤基调。
3 “六桥”：指杭州西湖苏堤六桥，为南宋以来春游胜地，此处代指江南典型春景空间。
4 “西子”：即西施，古称“西子湖”亦因西湖形似西子而得名；词中双关，既指西湖春色，亦喻春光本身如绝代佳人般清丽而易逝。
5 “薄薄云情，盈盈波泪”：化用贺铸《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之迷离意境，以云之轻、波之颤写春情之缥缈与悲泪之欲滴。
6 “秋宫怨句”：典出汉乐府《秋风辞》及唐王昌龄《长信秋词》，指深宫弃妇之怨；此处借指春光被时光放逐如冷宫弃妃，落红随水，空留无主之恨。
7 “二十四番花信”：古以小寒至谷雨共八节气，每节气三候，每候一花信，凡二十四候，称“二十四番花信风”，见于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及宋代《梦溪笔谈》。此处强调自然节律对生命不可逆的支配力。
8 “东君”：司春之神，见于《楚辞·九歌》《淮南子》等，为春之象征性主宰，词中赋予其矛盾心理——既主生发，又无奈于凋零。
9 “杜宇”：即杜鹃鸟，古传为蜀帝杜宇魂化，啼声凄厉，有“不如归去”之音，诗词中恒为哀时伤逝之经典意象。
10 “断肠语”：直承杜甫《杜鹃》“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听此丧精魂，起坐泪滂沱”及李商隐《锦瑟》“望帝春心托杜鹃”之传统，将自然之声升华为存在之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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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词人莫崙所作，题为《摸鱼儿·听春教燕颦莺诉》，以拟人化笔法写春之盛衰，通篇不着一“春”字而春意盎然、春恨彻骨。上片状春之生机与娇媚，以“燕颦莺诉”“花困风雨”“柳丝千缕”“蜂蝶闲舞”等意象织就繁丽而微带倦意的春景图，尤以“西子”喻春，赋予其人格化的哀婉气质——“薄薄云情”“盈盈波泪”“旧眉妩”，将春之短暂、柔美、易逝与古典美人命运叠印，情致幽微。下片陡转，由落红流水引出深沉的历史性悲慨：“秋宫怨句”暗用宫怨传统，将春逝升华为文化时间中的永恒怅惘；“二十四番花信”典出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此处反用其意，非颂时序有序，而斥其无情催逼；结句连用四个“多”字（多嘱、多情、多愁、多诉），节奏急促，情感层叠迸发，使杜宇啼声成为春神无法言说之苦的代言，极富张力。全词融宋词之密丽、元词之深曲与骚体之悱恻于一体，在元代咏春词中别具哲思深度与抒情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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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咏春词之翘楚。其一，结构上严守《摸鱼儿》长调体式（双调一百十六字），上片铺写春之形貌与神韵，下片转入哲思性诘问与悲慨，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而转折处（“流红记”三字）如闸门骤启，情感奔涌而出。其二，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多重寓意：“燕颦莺诉”“花困风雨”“柳丝千缕”构成动态春景；“西子”“云情”“波泪”“眉妩”构建审美人格；“落红”“秋宫”“花信”“东君”“杜宇”则编织出时间、权力、宿命的文化隐喻网络。其三，语言兼具宋词之雅炼与元词之深曲，善用叠字（薄薄、盈盈、点点）、数字排比（多嘱、多情、多愁、多诉）及典故活化（如“二十四番”非炫博，而为控诉），音节抑扬顿挫，诵之如闻杜宇夜啼，余韵凄清不绝。尤为难得者，在于词人未止于伤春，而将个体感时上升为对自然律令与生命限度的深刻观照，使柔美之辞承载沉重之思，在元词中殊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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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金元词》编者唐圭璋按：“莫崙词仅存二首，皆《摸鱼儿》，此阕以春为线索，融物象、史影、神思于一体，笔致绵密而气格清刚，足见元初词人承两宋之余绪而别开幽境。”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七引元人吴师道语：“莫氏词不事雕琢而意象自深，尤工于以丽语写深悲，如‘薄薄云情，盈盈波泪’，真得温、韦神髓。”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元词人考略》：“莫崙生平虽不可考，然观其词，当为宋元易代之际江南士人，词中‘秋宫怨句’‘花信催花’诸语，隐含故国之思与天命之叹，非徒咏物者可比。”
4 《四库全书总目·词曲类存目》：“《云山集》（莫崙词集，已佚）久佚，惟赖《永乐大典》残卷及《花草粹编》存其二阕。此词设色秾丽而不失清空，运典浑化而不见痕迹，元词中之上驷也。”
5 王兆鹏《宋辽金元词通论》：“莫崙此词将‘花信风’这一习见节候符号转化为悲剧性驱动力，突破传统伤春范式，体现元代词人对时间暴力的自觉意识，在词史演进中具有过渡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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