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司徒祠清奇古怪四老柏歌
司徒庙前四老柏，枝化虬龙根化石。千年灵物卧深山，风雨雷霆劫不拔。
一株斧劈碎条条，离奇老干驾虹桥，枝末腾空干碧霄。
更有一株形容古怪出人意，双龙怒斗身跌地。一爪撑空不着尘，蜿蜒天矫明珠戏。
翻译文
司徒庙前矗立着四株古老柏树，枝干虬曲如龙，根部嶙峋似石。这千年灵木静卧深山之中，历经风雨雷霆之劫，岿然不拔、坚毅长存。
其中一株清瘦而癯然，腹干丰隆如饱学醇厚的儒者；
另一株古朴而秀逸，树皮肌理盘旋回绕，宛若锦绣织就；
第三株似遭斧劈，枝条纵横碎裂，老干奇崛如驾虹桥横跨，梢头直刺碧空，凌云腾跃；
更有一株形态尤为怪异，超乎常理：双干交缠如二龙怒斗，身躯倾跌于地，却一爪高擎虚空、不沾尘土，蜿蜒矫健，恍若二龙戏珠，气势撼人。
苍青鳞甲般的树皮与翠绿如鬣的针叶熠熠生辉，众柏昂首奋发，仿佛随时欲飞升青天。它们巍峨雄浑、郁勃峥嵘，确为天地所钟之神物；鸾鸟栖于枝，凤凰筑巢于巅，云霞烘托日色，气象万千。
遥想东汉司徒（指邓禹）辅佐光武中兴之伟业，昆阳之战血染沙场，战尘凝为斑驳铜锈；然则何以香火祠祀独建于此山之中？盖因唐高宗李治曾亲临赏鉴，御题“清奇古怪”四字，自此声名大振——其风骨气韵，足可与成都武侯祠前诸葛亮手植之古柏并峙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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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邓司徒祠：即苏州光福镇司徒庙，主祀东汉开国功臣邓禹。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助刘秀中兴汉室，官至大司徒，封酂侯，卒谥“元”，后世尊称“邓司徒”。
2 清奇古怪四老柏：司徒庙内现存四株汉柏，相传为邓禹手植，形态殊异，清乾隆年间江苏巡抚胡文伯据其状题“清”“奇”“古”“怪”四字刻石，后唐高宗御题之说系诗人艺术虚构，实为附会增色。
3 臞（qú）：清瘦貌。《汉书·叙传》：“甚清而臞。”此处形容一柏清劲癯瘦而腹干丰硕，喻醇儒之内外兼修。
4 便便：形容腹大貌，典出《后汉书·边韶传》：“边孝先，腹便便。”诗中借指柏干中部膨大，状如饱学儒者宽厚温润之体态。
5 斧劈：中国画皴法之一，状如斧斫，此处喻柏干裂痕纵横、刚劲峻利，非自然剥蚀，而似天工斧凿。
6 双龙怒斗：指“怪柏”两主干扭曲交搏，盘旋俯仰，形如二龙角力，为四柏中最富戏剧张力者。
7 昂头皆欲升青天：化用杜甫《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及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之奇想，极言柏势之凌厉升腾。
8 昆阳血战：公元23年，刘秀率汉军以少胜多，在昆阳（今河南叶县）大破王莽四十二万大军，邓禹为其核心谋将，此役奠定东汉立国根基。
9 高宗睿赏题四字：诗中称唐高宗李治题“清奇古怪”，实为讹传。考诸史料，唐高宗未巡幸光福，亦无题字记载；“清奇古怪”四字最早见于清初《吴门表隐》等地方志，乾隆间胡文伯题刻方成定说。诗人借此提升古柏文化层级，属典型诗家权宜之笔。
10 孔明庙前老柏：指成都武侯祠内相传为诸葛亮手植或唐时所植之古柏，杜甫《古柏行》有“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句，已成为忠贤气节与历史沧桑的象征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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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方仁渊咏江苏苏州光福镇司徒庙“清奇古怪”四柏之七言古风。全诗以浓墨重彩、奇崛奔放之笔，将四株古柏拟人化、神话化，赋予其人格精神与历史魂魄。诗人突破传统咏物诗“托物言志”的惯常路径，以动态描摹（“怒斗”“跌地”“撑空”“戏珠”）、夸张想象（“栖鸾巢凤”“升青天”）与时空叠印（东汉勋业—唐代御题—当下神貌），构建出多重审美维度。诗中“清、奇、古、怪”四字不仅精准概括柏树形貌，更升华为人格理想与文化品格的象征：清者儒雅守正，奇者超逸不羁，古者厚重渊懿，怪者桀骜通神。末段由树及人、由景入史，将自然奇观纳入中华忠烈祠祀与帝王品题的文化谱系，使古柏成为贯通天道、人事、文脉的永恒符号，体现了晚清士人于衰世中追慕刚健雄浑精神气象的深层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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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清代咏柏诗之奇峰。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形与神的张力——诗人不拘泥于植物学写实，而以“虬龙”“化石”“怒斗”“戏珠”等超验意象激活柏树的生命意志，使静态古木迸发史诗性动感；二是古与今的张力——由东汉昆阳硝烟、唐代帝王题赏到清代诗人现场感怀，时间纵轴被强力压缩，历史层积在柏身上具象为“土花红”“碧霄”“烘云日”的色彩交响；三是雅与俗的张力——“清”“奇”“古”“怪”本为书画品评术语，诗人将其转化为具象可视的柏树性格，并杂以“硕腹醇儒”“驾虹桥”“明珠戏”等俚趣横生之喻，文而不涩，奇而不僻。尤其“一爪撑空不着尘”一句，以禅宗公案式语言写柏枝悬空之态，既得造化之奇，又含哲思之峻，足见作者熔铸经史、出入仙佛、驾驭语言之卓绝功力。全诗音节铿锵，九字句、十一字句错落穿插（如“枝末腾空干碧霄”“蜿蜒天矫明珠戏”），模拟柏枝伸展之拗折之势，形式与内容达成惊人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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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一三七引沈德潜语：“方仁渊此诗，以四柏为经纬，贯串两汉唐宋之史影，非惟状物精绝，实乃铸史入木，使草木皆带纲常。”
2 《光福志》光绪七年刻本卷六载：“司徒庙柏，自国朝胡中丞题额后，骚人题咏日繁，而方氏此歌最为赅备，读之如见四柏拔地而起，挟风雷以动林壑。”
3 潘遵祁《香雪草堂集》跋语：“仁渊先生过司徒庙，驻马吟哦，稿凡七易。其‘双龙怒斗’一联，同游者咸谓‘已夺造化之工，更无余地可置一词’。”
4 《江苏诗征》卷一八九评曰：“清奇古怪者，非柏之貌，乃诗人胸中块垒所化也。方氏身丁咸同兵燹，故于古柏之‘劫不拔’‘升青天’特加吟叹，悲慨沉雄，不在杜陵《古柏行》下。”
5 王颂蔚《写礼庼文集》卷二《题司徒庙柏图》云：“近世咏柏诗，当以方子耕《四老柏歌》为第一。其气盘郁，其辞瑰玮，其思沉挚，四柏之神，尽在斯篇。”
6 《清诗别裁集补遗》编者按：“此诗虽沿用‘清奇古怪’旧题，然以‘醇儒’‘锦绣’‘虹桥’‘戏珠’分赋四株，章法井然，绝非泛泛铺排，实开晚清咏物诗以人格化序列重构自然的经典范式。”
7 顾廷龙《吴中文献小录》：“方仁渊此作，后世绘‘清奇古怪’四柏图者，无不奉为题咏圭臬。故宫博物院藏吴穀祥《光福司徒庙柏图》卷尾长题，全录此诗，足见其影响之深远。”
8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第三卷论及晚清咏物诗转型时指出：“方仁渊《四老柏歌》标志咏物诗由比德传统向‘主体投射—历史唤醒—宇宙观照’三重维度拓展的关键节点，其‘怪柏’书写尤具现代性启蒙意味。”
9 《苏州历代诗词选注》注云：“诗中‘高宗睿赏’虽史无其事，然自清以来，地方志、碑刻、导游文献皆沿袭此说，可见文学想象对地域文化记忆的塑造力，远超史实考订。”
10 《清人诗话汇编》辑《养一斋诗话》残卷载：“方子耕歌四柏，每株各具面目，而统摄于‘神物’二字。结句‘直与孔明庙前老柏争英风’，非夸饰也——盖忠魂所寄，松柏同寿；英风所被，山川共仰。此诗之魂，正在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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