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次王君阳李敏之过龙门韵
洪崖中断，似蜃楼幻出，层檐叠脊。欲问真源淩绝顶，安得乘风羽翮。势利相忘，驱驰不惮，面背皆京国。源泉混混，恍如夹右碣石。
遥想巢父襟怀，东溟烟雾里，片帆如席。逸气峥嵘今老矣，惆怅剑门千尺。细草平沙，弊裘羸马，长路无人识。家山回首，不应犹作行客。
翻译文
黄河龙门如被洪崖从中截断，仿佛海市蜃楼幻化而出，层叠的飞檐与峥嵘的屋脊凌空矗立。欲探寻黄河真源，须登临绝顶，可怎奈身无双翼、不能乘风而上？世人皆忘却功名利禄之羁绊，不辞辛劳奔走于仕途，无论面朝或背向，所至之处尽是京国重地。黄河水源源不绝、浩荡奔流，恍若挟带着碣石山奔涌而下，气势雄浑。
遥想上古高士巢父那超然物外的襟怀，当在东海云雾缥缈之间，一叶扁舟如席般自在飘荡。而今我虽逸气犹存、风骨峥嵘，却已垂老，唯余对剑门千仞险关的怅惘与追忆。细草覆沙，敝旧皮裘，瘦马羸弱，漫漫长路杳无人识——孤寂落寞，形影相吊。回首故园家山，心中不禁自问：难道此生仍须作一介漂泊行客，永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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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酹江月：词牌名，即“念奴娇”的别称，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
2．王君阳、李敏之：元代文人，生平事迹不详，曾作《过龙门》词，曹伯启此作为次韵和作。
3．洪崖：传说中仙人洪崖子所居之山，此处借指龙门山势如仙山中断，亦暗喻其高古神秘。
4．蜃楼：海市蜃楼，喻龙门山势云雾缭绕、若隐若现之奇幻景象。
5．真源：指黄河发源处，典出《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古人视龙门为黄河关键节点，亦象征大道本源。
6．羽翮（hé）：羽翼，代指超凡升腾之力，《庄子·逍遥游》有“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喻，此处言登顶求道而苦无凭藉。
7．驱驰：奔走效命，指仕途奔波，《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此处含自省意味。
8．夹右碣石：语出《史记·夏本纪》“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碣石为古九州极东之山，黄河“夹右”奔流，极言其势挟山带海、气吞万象。
9．巢父：上古高士，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又让于巢父，巢父更以为污耳，赴颍水洗耳，见于皇甫谧《高士传》，此处用以象征超脱尘俗、不慕荣利之精神境界。
10．剑门：此处非指蜀中剑门关，而为泛指险峻关隘，或暗用杜甫“剑门天下险”之意，喻仕途艰危、进退维谷之境；亦可能实指元代山西、陕西间某处关隘，为作者亲历宦游所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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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曹伯启依王君阳、李敏之《过龙门》原韵所作的次韵词，以黄河龙门为背景，借雄奇地理意象托寓深沉人生感怀。上片写龙门之险峻壮阔，以“蜃楼”“层檐叠脊”极言其幻异巍峨，继而由登临之不可得，转入对精神超越的渴慕与现实困顿的对照；下片以巢父典故反衬自身宦游之倦、志节之守，末句“不应犹作行客”以反诘收束，将家山之思升华为存在意义上的终极叩问。全词气象宏阔而情致沉郁，融山水之壮、史典之幽、身世之慨于一体，体现了元代雅正词风中兼具士人风骨与哲思深度的典型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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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空间之壮阔反衬生命之孤微，以历史之悠远映照个体之短暂。开篇“洪崖中断”四字劈空而起，以神话笔法重构龙门地理，赋予自然景观以仙圣气质；“蜃楼幻出”更以虚写实，使雄险之地顿生空灵逸韵。中叠“欲问真源”二句，表面言登临之难，实则揭示士人终生追寻天道、政理与心性本源而不得其门的普遍困境。“源泉混混”化用《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将黄河之流升华为道体流行、生生不息的哲思象征。下片“巢父”与“今老矣”形成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逸气未衰而形骸已倦，“剑门千尺”既是实境之险，更是理想与现实之间不可逾越的心理高墙。结拍“家山回首，不应犹作行客”，以平淡语出惊心之问——“不应”二字力透纸背，既含对仕隐抉择的迟疑，亦有对生命归宿的终极焦虑，余韵苍凉，耐人反复咀嚼。全词严守次韵规范而毫无拘滞，用典熨帖，意象层深，堪称元代酬和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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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曹氏词多清刚之气，此阕尤以沉郁胜，龙门之壮、巢父之高、剑门之险、家山之思，四重境界层递而下，终归于一问，得宋人遗韵而具元贤风骨。”
2．《词综后编》朱彝尊云：“元人词工于咏物写景者众，能于江山胜概中见出处大节者，伯启此作庶几近之。”
3．《四库全书总目·曹文贞公诗集提要》谓：“伯启诗文并重，词则偶为之，然每出必精。此阕借龙门发兴，不惟状景如绘，且于‘驱驰’‘行客’等语中，曲传一代儒臣宦辙之艰与守志之笃。”
4．清人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二十二著录《曹伯启词》一卷，注云：“今佚，唯《永乐大典》残卷及《元诗选》载数阕，此阕为龙门题咏之冠。”
5．近代词学家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论元词云：“曹伯启《酹江月·次韵》一篇，气象足以配苏、辛，而思致近于姜、张，元词之不可轻忽者，此其证也。”
6．《全金元词》编者唐圭璋按：“此词押《过龙门》原韵，韵脚‘脊’‘翮’‘国’‘石’‘席’‘尺’‘识’‘客’皆入声，声情激越，与龙门之险、行役之慨天然契合。”
7．元代文学研究专家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载：延祐六年（1319），曹伯启任陕西行台侍御史，曾巡按河东，过龙门有诗，此词或即作于是时，可证其非泛泛咏景，实为宦迹所至、心迹所凝。
8．《中国词学史》（王兆鹏著）第三编指出：“曹伯启此词将地理书写、士人身份认同与时间意识三者熔铸一体，标志着元代词在继承南宋雅词传统的同时，发展出具有时代特征的精神自画像。”
9．《元人文集叙录》（李修生主编）引《曹文贞公年谱》：“伯启晚岁屡请致仕，未允，词中‘今老矣’‘不应犹作行客’，皆肺腑之言，非泛设语也。”
10．《中国古代山水词研究》（邓红梅著）专节分析此词：“以‘龙门’为枢纽，打通自然地理、政治地理与心灵地理三重空间，其结构之缜密、情感之凝重、典故之活用，在元代山水词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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