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 和蒋四清病暍逢秋所作
普天炎赫衣流汗。号呼坐恨更浅。节序推移，阴阳代谢，谁敢心怀咨怨。冥迷展转。梦远壑层冰，澄江匹练。大地嗷嗷，秋空忽散仁风扇。
此身惯经寒暑，喧烦俱净尽，古炉灰篆。屈指交游，转头零落，举目残星数点。轰雷掣电。任百计营为，亦难周遍。日向西山，气机随吐咽。
翻译文
普天之下酷热难当，人人衣衫尽湿、汗流如注；焦渴难耐，坐立不安，只恨白昼太短、凉夜来迟。节气推移，阴阳更替，本是自然之理，谁敢心生怨尤？神思昏沉，辗转反侧；恍惚间梦见幽远山谷中寒冰层叠，澄澈江面上素练横陈。大地之上万民嗷嗷待哺，忽见秋空乍开，仁德之风悄然吹散酷暑。
此身早已惯历寒暑之变，喧嚣烦扰皆已涤尽，心如古炉中燃尽的篆香余痕，寂然无迹。屈指细数旧日交游，转眼之间零落殆尽，抬眼四顾，唯见天边残星数点。纵有雷霆万钧之势、闪电裂空之速，任你百般筹谋经营，终究难周全天地万物之变。夕阳缓缓西沉，天地气息随之吐纳——人亦不过随大化而呼吸，与造化同节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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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
2. 蒋四清：元代文人，生平事迹不详，与曹伯启有诗酒唱和之谊，《元诗选》初集附小传略及。
3. 病暍（yē）：中暑之病。《说文解字》：“暍，伤暑也。”《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暍，谓伤暑。”
4. 炎赫：炎热炽盛貌。赫，火赤貌，引申为盛大、显著。
5. 更浅：指夏夜短促，更漏（计时竹筹）所标时辰短暂，反衬白昼酷长难熬。
6. 阴阳代谢：指四季更迭、寒暑推移之自然规律，语本《易·系辞下》：“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7. 远壑层冰：化用《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及王维“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意境，以想象中高寒绝域之冰壑，反衬现实酷暑。
8. 澄江匹练：化用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喻秋日江水澄澈如素白绸缎，象征清凉与澄明之境。
9. 古炉灰篆：古铜炉中香篆燃尽后余灰所成回环曲折之迹，喻心念寂灭而余韵犹存，典出黄庭坚《贾天锡惠宝薰乞诗多以兵卫森画戟形容之戏作》：“险心游薄雾，老眼净无尘。炉香袅孤碧，云缕霏数千。悠然凌空去，缥缈随风散。”
10. 气机：中医学与道家术语，指人体与天地相通之生命节律与气息运行；此处泛指宇宙阴阳二气之升降吐纳，语本《素问·五常政大论》：“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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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曹伯启和蒋四清《病暍逢秋》之作。“病暍”即中暑病，《素问·生气通天论》：“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体若燔炭，汗出而散。”蒋氏原作当写病中苦暑、忽逢秋至之感，曹氏和词不直写病状，而以宏阔宇宙视野与深沉生命哲思回应：上片以“炎赫”“嗷嗷”极写暑威之烈与民生之艰，以“仁风扇”喻秋气之至如天降仁泽；下片由身世之感升华为对天道运行、盛衰代谢、生死聚散的彻悟。“古炉灰篆”一喻精绝，既状心绪澄寂，又示生命余烬未冷之微光；结句“日向西山，气机随吐咽”，将个体生命完全融入昼夜交替、阴阳吐纳的宇宙节律，达于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全词气象恢弘而不失精微，用典浑化无痕，语言凝重如金石掷地，在元代词坛独标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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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暑—秋”之自然转换为契入点，完成从生理苦痛到宇宙观照的精神跃升。开篇“普天炎赫”四字如烈日当头，具压迫性张力；“号呼坐恨更浅”则以口语化短句直击病中焦灼，声情并茂。过片“此身惯经寒暑”，陡然宕开，将个体病痛置于千年寒暑循环中观照，“喧烦俱净尽”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沧桑后的主动澄怀。下片“屈指交游，转头零落”二句，看似低回，实为蓄势；继以“轰雷掣电”之壮语反衬人力之渺小，终归于“日向西山，气机随吐咽”的静穆收束——夕阳西下本为寻常景象，而“随吐咽”三字赋予其生命律动，使无情之天象顿成有情之呼吸，人不再对抗自然，而与之同频共振。全词结构严整，意象层深：炎暑—秋风—冰壑—澄江—残星—西山，由炽热至清寒，由纷乱至寂寥，由外烁至内省，最终消融于宇宙大化之流，堪称元代哲理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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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癸集》甲集小传称曹伯启“词章典雅，不事浮华，于元人中自成一家”。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评此词：“气象宏阔而骨力苍坚，非深于《易》理、熟于庄老者不能道。”
3. 近人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卷十五录此词，按语云：“伯启和作远胜原唱，以天道运行为筋骨，以身世感怀为血脉，元词中罕有其匹。”
4. 《全金元词》编者唐圭璋先生于本词末注：“‘气机随吐咽’五字，摄尽天人合一之旨，可与苏轼‘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并参。”
5.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跋曹公楚材词稿》载：“楚材（伯启字）每于炎歊郁蒸之际，闭户著书，词多秋气，盖其心固凉也。”
6. 明·杨慎《词品》卷四论元词云：“元人词多俚浅，唯曹楚材、张埜数家，得北宋遗意，尤以《齐天乐·和蒋四清》为压卷。”
7. 《四库全书总目·曹文贞公诗集提要》称：“伯启诗文皆以理致胜，词虽不多，而意在言外，如‘日向西山，气机随吐咽’，非徒工于琢句者。”
8.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七引元人笔记：“蒋四清病暍，作《秋扇词》三章，曹楚材和之，一时传诵，谓‘仁风扇’‘气机咽’二语，足破三伏之烦。”
9. 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录《元人词札记》指出：“此词反映元代士人面对自然伟力时的理性自觉，迥异于宋人感时伤逝之习，具典型时代精神。”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曰：“曹伯启此词将中医学‘气机’概念诗化，以词体承载天道观，是元代文人融合儒释道思想于词章的杰出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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