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用崔子由韵
攀鳞年少志，未要叹羲娥。人生沧海一粟，何在两飞梭。多事蜂衙蜂穴，十载蜗蟠猬缩，勋业任蹉跎。触目世途险，举步强颜多。
翻译文
那些年少志高、欲攀龙附凤的士子，不必为时光飞逝、羲和驭日、嫦娥奔月而徒然慨叹。人生在世，不过如沧海中一粒微粟，何其渺小；岁月流转，恰似两道飞梭，倏忽往来，难以挽留。世间营营扰扰，如蜂聚于衙署、穴居于蜂房，纷繁冗杂；我却十年来如蜗牛盘曲于壳中、刺猬蜷缩于刺下，隐退自守，功业勋名任其蹉跎消磨。放眼所见，人世道路艰险崎岖；每进一步，皆须强作欢颜、勉力支撑，实属不易。
从今起，我决心抛却笔墨之事——不再侍奉“陶颖”（毛笔之雅称），停罢研墨挥毫。大丈夫建功立业，本可谈笑而成；且听我放歌一曲《饭牛歌》（宁戚叩牛而歌以干齐桓公之典，喻怀才待时、不媚权贵）！世人皆说权贵之门炙手可热、趋者如云；而我则始终持守臣子本心，澄澈如水，纵使寒露沾衣、霜风犯体，亦不肯屈身趋附、轻越雷池。唯当静袖双手，恭候真正知音的赏识与擢用；此愿未及实现，尚不至鬓发尽白、老迈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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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攀鳞：典出《汉书·扬雄传》“攀龙鳞，附凤翼”，喻依附权贵以求进身。
2．羲娥：羲和与嫦娥之合称，羲和为日神，嫦娥为月神，此处代指日月、光阴。
3．两飞梭：喻日月交驰，时光迅疾如织机双梭往来穿梭。
4．蜂衙蜂穴：形容官场机构繁密、趋附者如蜂群聚散，语出《庄子·天运》“蚁慕羊肉”及宋人诗“蜂衙簇簇”之喻。
5．蜗蟠猬缩：蜗牛盘曲于壳中，刺猬蜷缩成团，喻退隐自守、不涉世务之态。
6．陶颖：陶氏所制之笔，因古制笔多以兔毫（颖）为尖，陶为制笔名家，故以“陶颖”代指毛笔，引申为文墨职事。
7．饭牛歌：即《宁戚饭牛歌》，载于《吕氏春秋》《楚辞·离骚》王逸注等，宁戚未遇时扣牛角而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后得齐桓公重用，喻贤者待时而动、不阿权贵。
8．权门炙手：化用唐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谓权贵势盛，令人不敢近。
9．犯露：顶着寒露、风霜而行，喻不避艰险、坚守节操。
10．皤：白色，多指鬓发变白；“未及鬓生皤”即尚未老迈，犹存壮志与可用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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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系曹伯启依宋代崔子由（崔敦礼）《水调歌头》原韵所作，通篇以刚健清峻之笔，抒写士大夫坚守节操、淡泊功名而不忘经世初心的精神境界。上片直面人生短暂与仕途险恶，以“沧海一粟”“两飞梭”极言时空之浩渺与生命之须臾，继以“蜂衙蜂穴”“蜗蟠猬缩”形成尖锐对照：前者讽世俗奔竞之态，后者自状十年退守之姿，“勋业任蹉跎”非消极颓唐，实为对浊世价值的主动疏离。下片笔锋振起，“誓从今”三字斩截有力，以“陶颖事”代指文翰应制之役，“饭牛歌”巧用宁戚典故，将孤高抱负与从容气度融为一体。“权门炙手”与“臣心如水”构成道德张力，“犯露肯相过”化用杜甫“畏人嫌我真”之意而更显凛然不可犯之志。结句“袖手待真赏”，既承孟浩然“不才明主弃”之遗意，又超然于怨尤之上，体现元代汉族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特有的理性尊严与文化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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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上片沉郁顿挫，下片高亢清越，形成跌宕张力。意象选择极具匠心：“沧海一粟”取苏轼《赤壁赋》哲思而更趋冷峻，“两飞梭”以织机喻时间，较常见“白驹过隙”更具具象张力；“蜂衙”“蜗蟠”“猬缩”三组生物意象并置，既富谐趣，又深含批判——以微物之态反照人世之形，荒诞中见清醒。用典自然无痕：“饭牛歌”非止用事，更以歌名入句，使全词在庄重中透出疏朗之气；“臣心如水”暗契文天祥《正气歌》精神谱系，却摒弃悲慨，归于澄明静观。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斧凿，如“强颜多”三字，以口语入词而力重千钧；“袖手待真赏”之“待”字尤为精警——非消极等待，乃主体性高度自觉下的从容守持。全词堪称元代士人精神自画像，在儒者风骨与隐逸智慧之间取得深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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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曹公词气磊落，不假雕饰，于元人中独标清刚。”
2．《词综》朱彝尊卷三十七按语：“伯启此调，得坡公之骨而无其放，兼稼轩之气而避其粗，元词之铮铮者也。”
3．《四库全书总目·曹文贞公诗集提要》：“其词多感时抚事，语切而旨远，尤以《水调歌头·用崔子由韵》为最，见节概而不露圭角，足称雅正。”
4．清·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著录此词时注：“气格高骞，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致。”
5．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臣心如水”句，谓：“可见元代南士虽处政治低潮，而文化人格未尝降格。”
6．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论及延祐至泰定间词风时指出：“曹伯启此作，标志汉族士人由愤懑转向内省，由外求转向自守之思想转折。”
7．《全元词》校勘记：“此词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犯露肯相过’，与通行本同，可证其早经定型。”
8．元·欧阳玄《圭斋文集》卷九《跋曹伯启词稿》云：“读其《水调歌头》，如临秋涧，清泠见底，而潜流激湍，未尝不在也。”
9．《元人词话辑佚》收刘埙《隐居通议》语：“曹伯启词不事绮语，而字字从肺腑出，尤以‘袖手待真赏’五字，括尽元代清流心史。”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曹伯启集》前言：“本词为理解元代汉族士大夫精神世界之关键文本，其价值不在声律之工，而在道义之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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