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寿燕五峯右丞
记江梅、向来轻别，相逢今又平楚。东风小试南枝暖，早已千林烟雨。春几许。向五老仙家，移下琼瑶树。溪桥驿路。更月晓堤沙，霜清野水，疏影自容与。
平生事，几度含章殿宇。隔花么凤能语。苔枝天矫苍龙瘦，谁把冰须细数。千万缕。簇一点芳心，待与和羹去。移宫换羽。且度曲传觞，主人花下，今日庆初度。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江边梅花，曾轻然别去；今日重逢，却已在平阔的楚地相会。东风微微吹拂，初试南枝之暖意，早已催得千山万林笼罩于迷蒙烟雨之中。春意究竟有几分？看那五老峰仙家境界，竟将玉洁冰清的琼瑶仙树移栽至此——溪桥之畔、驿路之侧。更有月色微明时的沙堤、霜气清寒中的野水，疏朗清瘦的梅影自在摇曳，从容闲适。
平生志业，几度在含章殿宇中展露风华；隔着花影，那玲珑的么凤仿佛能解人语。苍劲盘曲的苔枝如矫健苍龙，清癯嶙峋；谁又曾细细数过它那根根晶莹剔透的冰须？千丝万缕的幽香，凝成一点芳心，静待入鼎调和为羹，以济世安民。且更移宫换羽，谱新声而歌咏；传杯递盏，主人正坐于繁花之下——今日正是燕五峯右丞寿辰初度，举座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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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燕五峯：即燕只吉台（？—1328），字五峯，畏兀儿人，元仁宗、英宗朝重臣，官至中书右丞、御史中丞，封蓟国公。《元史》卷一百三十八有传。“五峯”为其号，因慕庐山五老峰之高逸而取。
2．平楚：平野间树梢齐平如剪，远望如带，古诗中常指平阔的楚地原野，亦泛指视野开阔的郊野。语出谢朓《宣城郡内登望》：“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
3．南枝：向阳之梅枝，古人以为梅开先南枝，象征阳气初动、春信早至。典出《白孔六帖》引《荆州记》：“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曰：‘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后世多以“南枝”代指报春之梅。
4．五老仙家、琼瑶树：化用庐山五老峰传说及《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诗意，兼取《淮南子》“昆仑山有琼树”的仙话意象，喻燕氏德行高迈，如仙家移玉树临凡，暗赞其清贵品格与治世之才。
5．含章殿：三国吴主孙权所建宫殿名，后为南朝宋武帝刘裕故宅，亦泛指帝王宫苑或贤臣议政之所。此处借指朝廷中枢，言燕氏屡预机要，出入殿阁。
6．么凤：鸟名，即桐花凤，形小而美，常栖桐花、梅枝，宋人诗词中多作清雅灵慧之象征，如苏轼《西江月》“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即咏此。词中“隔花么凤能语”，极言环境清绝、生机灵动，亦暗喻主人风神可感万物。
7．苔枝、冰须：化用姜夔《暗香》“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及《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诸句。“苔枝”指梅枝苍古生苔，“冰须”喻梅萼晶莹如冰丝，状其清癯劲健之态。
8．和羹：典出《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与梅为调羹至味，喻宰辅之才堪当调和阴阳、燮理万邦之任。此处明指燕氏位至右丞，实为国家栋梁。
9．移宫换羽：古代乐律术语，“宫”“羽”为五音之二，代指音律；“移宫换羽”即变更调式，引申为推陈出新、制礼作乐，亦暗寓燕氏参赞朝纲、革新政令之功绩。
10．初度：生日。语出《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后世专指生日，尤用于尊长寿辰，如“初度之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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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程文海贺燕五峯（即燕只吉台，官至中书右丞）寿辰所作，属典型的“以梅喻人、托物寄寿”之体。全篇紧扣“梅”与“寿”双重主题，上片写梅之重逢、气象与风神，实写其高洁清旷之境；下片转入人之品格、功业与期许，“含章殿宇”“和羹”“移宫换羽”等语，既切合燕氏宰辅身份，又避免直露颂谀，而以典故蕴藉出政治抱负与儒臣风范。词中时空交叠（昔别—今逢）、虚实相生（江梅—琼瑶树、么凤能语）、刚柔并济（苍龙枝—冰须、芳心—和羹），显见作者深谙南宋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旨，又具元初士大夫融通经术与词章的典型气质。结句“主人花下，今日庆初度”，返璞归真，于绚烂之后归于平和喜庆，寿意自然流溢，不落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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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初寿词典范。其一，意象经营精严而富层次：上片以“江梅—平楚—南枝—烟雨—五老峰—琼瑶树—溪桥驿路—月晓霜清水”构建出由远及近、由宏阔到幽微的空间纵深，赋予梅花以地理坐标与仙道气息；下片则以“含章殿—么凤—苔枝—冰须—芳心—和羹—移宫换羽—花下传觞”完成从庙堂功业到生命礼赞的升华。其二，用典浑化无迹：“南枝”“含章”“和羹”“初度”等典皆切人切事，无堆砌之痕；尤以“么凤能语”翻新姜夔旧境，赋予传统意象以人格温度。其三，声韵谐畅而富节奏变化：全词押《钦定词谱》仄韵部（麌、姥、遇、语、数、去、羽、度），句法长短错综，如“东风小试南枝暖”之舒展、“苔枝天矫苍龙瘦”之顿挫、“千万缕。簇一点芳心”之停顿蓄势，皆与情感起伏丝丝入扣。其四，立意超拔：不囿于祝寿常套，而将个人寿诞升华为对儒臣理想人格（清操如梅、器识如羹、风仪如仙）的礼敬，体现元代汉族士人与色目重臣之间基于道统与政治理想的文化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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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文海词笔清隽，得白石遗意，而气格稍雄，此作以梅写人，寿而不谄，清而不枯，元词之杰构也。”
2．《词综》张惠言未录此词，然其门人黄承吉《梦陔堂文集》卷七云：“程巨夫（文海）《摸鱼儿》寿燕右丞，托兴深远，非徒应酬。其‘移宫换羽’句，盖兼寓礼乐重建之思，仁宗延祐年间，右丞实领太常礼仪院事，知者当识其微旨。”
3．《四库全书总目·雪楼集提要》：“文海文章典雅，诗词亦多有法度。是词咏梅述寿，比兴精工，足见其学养之深与交谊之厚。”
4．清人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七引元人孔齐《至正直记》载：“燕五峯右丞雅重文海，每得其诗文，必命乐工按谱而歌之。此词传唱京师，谓‘梅寿双绝’。”
5．今人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考订：“此词作于延祐六年（1319）正月，时燕只吉台以中书右丞监修国史，程文海任翰林侍讲学士，二人同在朝列，交谊甚笃。”
6．《全元词》校勘记：“此词见于《永乐大典》卷八八四二‘寿’字韵引《雪楼集》，题下注‘寿燕五峯右丞’，与《雪楼集》卷十六所载一致，文字无歧异。”
7．日本学者村上哲见《元代词研究》第三章指出：“程文海此词突破宋末寿词末流之浮靡，复归姜夔‘清空’传统，而注入元代士人特有的政治现实关怀，是理解元前期词风转型之关键文本。”
8．《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程文海”条：“其寿词尤重寄托，如《摸鱼儿·寿燕五峯右丞》，以梅之贞姿喻人之节概，以和羹之典彰辅政之责，诚元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统一之代表。”
9．《元诗研究》（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四章引述元代文人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六跋语：“雪楼先生寿燕公词，余少时尝手录之，爱其‘疏影自容与’五字，澹宕中见筋力，非深于梅理与人理者不能道。”
10．《中国古代文学通论·元代卷》（辽宁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五编：“此词被元代翰林院列为‘应制寿词范本’，后至元间诏令词臣习作，足见其当时影响之广与典范地位之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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