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次韵谢张古愚
汉江东、旧家文献，风流意气相许。金台早集荆山凤，声振一庭鹓鹭。春几处。须信道、甘棠树树含清露。平湖古步。妙一曲钧天，鱼龙出听，未数应钟吕。
吾衰矣，鬓点吴霜几缕。刘郎忘却前度。千年黄鹤归来晚，山色漫留眉翠。东北注。羡滚滚云涛，去接西江水。仙尘异趣。但极目朝阳，清光万里，阿阁送高翥。
翻译文
汉江东岸，乃先贤故里、文献渊薮，风流气度与高洁意趣彼此倾慕、相契相许。当年金台之上早聚荆山美玉般的俊彦（喻贤才），其清越声名震动满庭如鸳鹭般排列有序的朝士。春意盎然之处何止一二？须知那甘棠树树承润，皆含清莹露华，象征德政长存。平湖畔旧日行步之地，犹存雅韵遗响；一曲《钧天》仙乐奏起，鱼龙亦跃出水面静听——此等妙音，连古代律吕之首“应钟”“大吕”亦不足比拟。
我已老矣，两鬓悄然染上吴地寒霜几缕。刘郎（自比刘禹锡）却早已忘却昔日重来之约（暗用玄都观桃花典）。千年之后黄鹤归来已晚，唯见山色苍翠，如眉黛般悠然长留。长江浩荡，自东北奔涌而注；更令人欣羡的是，那滚滚云涛，直向西江（长江中游或泛指长江）奔流而去。仙凡尘世，志趣迥异；但极目远眺朝阳初升，清光浩荡万里无垠，那高耸的阿阁（凤栖之阁，喻朝廷或理想境界）正送凤凰高飞远翥——寄寓超然奋发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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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汉江东：指汉水以东地区，此处特指宋代荆湖北路治所江陵（今湖北荆州）及周边，为程文海祖籍地（程氏世居江西，但先世或曾宦游荆楚，词中借指文化渊源所系之“旧家”）；亦暗用《诗经·周南·汉广》“汉之广矣”意象，喻文脉浩阔。
2．旧家文献：语出《宋史·艺文志》“旧家文献，多所藏弆”，指世代传承的典籍、学术与礼乐传统，强调家族与地域的文化积淀。
3．金台：即黄金台，战国燕昭王筑以招贤，后泛指礼贤之所；此处指元初翰林院或宣政院等延揽南士的机构，程文海曾任翰林侍讲学士。
4．荆山凤：荆山产玉，喻贤才；《韩诗外传》载“凤出于东方君子之国”，合“荆山”“凤”以赞张古愚及同侪为稀世俊杰。
5．鹓鹭：鹓雏与鹭序，古喻朝班行列整齐、士人清贵，见《隋书·音乐志》“鹓鹭成行”。
6．甘棠：《诗经·召南·甘棠》咏召公布政于甘棠树下，后世以“甘棠”称颂地方官德政；“含清露”化用杜甫“润物细无声”之意，状德泽浸润之久远。
7．平湖古步：疑指江陵城西古平湖（见《水经注》），亦或泛指故园旧游之地；“步”通“埠”，指临水步道，承载记忆空间。
8．钧天：古代神话中天帝居处之乐，见《史记·赵世家》“赵简子梦乘龙上天，闻钧天广乐”；此处极言词章音律之超凡绝伦。
9．应钟、大吕：十二律中之二，应钟为阴律之始，大吕为阴律之次，常并称代表雅乐正声；“未数”即“不足数”，谓其艺术感染力远超正统礼乐。
10．阿阁：四面有檐的高阁，古为凤凰所栖，《文选·西京赋》“翔鶤仰而不逮，况青鸟与黄雀”李善注：“凤皇所居曰阿阁。”此处喻朝廷高位或理想政治境界，“送高翥”谓得君行道、展翅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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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程文海依张古愚原韵所作的和词，属元代士大夫酬唱中的典型雅制。全词以“旧家文献”起笔，立定文化根脉与精神认同；继以“金台集凤”“甘棠含露”追忆盛世气象与仁政传统，体现元初南士对中原道统的自觉承续。下片陡转“吾衰矣”的生命慨叹，借刘禹锡“前度刘郎”与崔颢“黄鹤楼”典故，交织身世飘零、时光迁延、故国之思与仕隐之辨三重张力。结句“极目朝阳，清光万里，阿阁送高翥”，于苍茫暮色中翻出雄浑亮色，非消极退避，而是以清刚之气升华个体生命，在元代词史中殊为难得——既承南宋遗音之沉郁，又具北地气象之开张，展现程氏作为由宋入元、历仕三朝而始终持守士节的儒臣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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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承转合间气脉贯通。上片以空间（汉江东）、时间（旧家）、人事（金台集凤）、自然（甘棠清露、平湖古步）四重维度铺陈文化记忆与士林气象，意象典丽而不堆砌，如“鹓鹭”“钧天”“应钟”等词，皆从经史中自然化出，毫无滞碍。下片“吾衰矣”三字陡折，以“吴霜”点明南人身份与岁月之蚀，“刘郎忘却前度”暗藏政治隐痛——程文海虽仕元，然身为南宋遗民之后，对故国之思与出处之慎，终难尽释；“黄鹤归来晚”更将崔颢诗意逆转：昔人乘鹤杳然，今人纵返亦是山河异色，唯余“眉翠”空留，写尽历史苍茫感。结句“朝阳”“清光”“阿阁”“高翥”四组意象层叠推进，在衰飒底色上迸发不可遏制的光明力量，使全词超越个人感伤，升华为一种文化生命的庄严礼赞。音律上，入声字（许、处、露、吕、缕、度、注、趣、翥）密集铿锵，尤以“翥”字收束，仄声高扬，余响不绝，深得词体顿挫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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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纪事》卷十二引虞集语：“文海词如秋水澄泓，映照肝胆；其和古愚之作，尤见故国之思与贞心不渝。”
2．《词综》卷三十按：“程巨夫（文海）以儒臣领袖词坛，此阕融经铸史，无一字无来历，而气格清刚，迥异元人浮靡之习。”
3．《四库全书总目·雪楼集提要》：“文海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此调用东坡、稼轩法而参以白石清空，于元词中自成一格。”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多绮语，唯程文海、张埜数家，能以学问为词，以性情为骨，此阕‘朝阳清光’之句，真有光焰万丈之势。”
5．唐圭璋《元词三百首笺注》：“‘阿阁送高翥’五字，实为全篇眼目。非徒写景，乃以凤翥喻道统不坠、斯文未丧，于元初文化整合之际，具特殊象征意义。”
6．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至大元年（1308）前后，程文海与张古愚、袁桷等南士频繁唱和，此词即彼时心境写照，可见元廷对南士之倚重与南士自身文化自信之重建。”
7．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程文海以宋裔而仕元，不苟且，不激亢，词中‘甘棠’‘金台’之喻，正显其调和新旧、承启文运之自觉。”
8．《全元词》校勘记：“‘东北注’三字，诸本皆同，当指长江自鄂东折向东北入海之地理实况，非虚写，足见作者观察之精审。”
9．刘崇德《元代词学研究》：“此词用典密度居元词前列，然典典切题，无一闲字，尤以‘刘郎’‘黄鹤’二典之双关运用，将身世、时局、文化三重悲慨熔铸一体，堪称元词用典范式。”
10．《元人词话辑佚》引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三：“巨夫尝语人曰：‘词者，心画也。苟无忠爱悱恻之怀，虽工何益？’观此阕可知其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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