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兴
翻译文
时逢多难之秋，极易触景生悲；萧瑟凄清之气袭来，忽觉重阳节已近在眼前。
荒僻村落中风雨交加，路上行人稀少；故乡烽烟弥漫、战尘未息，而我病卧日久，愈显漫长。
太史公（司马迁）曾立志藏书于名山以传后世，而我著述未成；少师（指张士诚政权所授官职，或暗喻辅国之志）虽曾怀济世之梦，如今却如入海杳然，此心难忘。
愁绪郁结至极，每每疑念陶渊明（彭泽令）当年挂冠归隐之决绝；然而若效其避世，又凭何道义与路径超脱于伏羲、神农、黄帝（羲皇）所象征的上古淳朴治世理想之外？——实则反讽：乱世之中，既不能立言立功，亦难真正归隐全身，进退俱困，忧思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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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汸（1319–1369）：字子常，休宁（今属安徽）人，元末著名经学家，尤精《春秋》，著有《春秋集传》《春秋属辞》等，为“新安理学”代表人物；曾拒张士诚征辟，明初亦不仕，以布衣终。
2. 元●诗：指元代诗歌，“●”为标示朝代之符号，非原题所有。
3.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古有登高避灾、思亲怀远之俗，秋日节令更易触发身世之悲。
4. 太史藏山：典出《史记·太史公自序》：“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喻著述传世之志。赵汸毕生致力于《春秋》学阐释，视学术为存续道统之根本。
5. 少师：古代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之副，正一品荣衔；元末张士诚据吴中时，曾遣使聘赵汸为少师，被其婉拒。诗中“少师入海梦难忘”，即指此事——非恋荣禄，实难忘救时济世之初心，然乱世无可行之道，故曰“入海”（渺茫无迹）。
6. 彭泽令：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而挂印归田，成为士人出处抉择之典范。
7. 羲皇：伏羲氏，上古传说中人文始祖，常与神农、黄帝并称“羲皇以上”，喻指淳朴无为、礼乐未兴而天道自然的理想时代；陶渊明《与子俨等疏》有“愿汝等……上法羲皇”之语。此处反用，谓即便欲效陶潜归隐，亦难逃对更高文明理想的叩问与责任牵系。
8. “愁极每疑彭泽令”句：非简单羡慕陶潜，而是以“疑”字点出精神犹疑——在忠于道统与全身远害之间难以决断。
9. “便将何道出羲皇”句：“出”字为关键，意为“超脱于……之外”；全句质问：若弃世归隐，是否即意味着背离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道义？岂能自外于羲皇所象征的文化本源与历史担当？
10. 本诗作年不详，当在至正后期（1350年代末至1360年代初），正值红巾军起义、张士诚割据、元廷崩坏之际，赵汸避地浙东，亲历“烟尘”之祸，诗中“故里烟尘”即指徽州一带屡遭兵燹。
以上为【秋兴】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末动乱时期赵汸感时伤世之作，题曰“秋兴”，承杜甫《秋兴八首》之遗意而别具时代痛感。全诗以“多难”为眼，统摄萧条秋景、故园离乱、著述未竟、济世梦碎、出处两难诸层，结构严密，情感沉郁顿挫。颔联写实凝练，以“荒村风雨”“故里烟尘”对举，空间由近及远，时间由当下延展至病卧之“日长”，凸显个体在时代风暴中的孤悬与滞重。颈联用典精切，“太史藏山”暗寓修史立言之志（赵汸确有《春秋》学著作传世），“少师入海”一语双关，既可能指其曾被张士诚政权授少师衔而终不就，亦可解作理想如入海之梦，渺不可追。尾联翻转陶渊明典故，不落归隐闲适窠臼，反以“愁极每疑”“便将何道”叩问终极价值，在仰慕高洁的同时，更显士人精神困境之深刻——非不愿隐，实不能安于隐；非不思仕，实无可托命之朝。此乃元末遗民学者典型心态：持守道统而身无所寄，怀抱文化使命而时不予我，悲慨中见筋骨，沉郁处含锋芒。
以上为【秋兴】的评析。
赏析
《秋兴》虽仅八句，却如一幅微缩的元末士人心灵图谱。首联破题，“多难逢秋”四字直击时代本质，以“易感伤”“忽觉”写出情绪之不可控与节序之无情催逼，奠定全诗低回压抑基调。颔联工对而意象苍茫，“荒村风雨”是眼前实景，“故里烟尘”是心间幻影，虚实相生间拓展出战乱时空的广度与深度；“行人少”见天地寂寥，“病日长”状身心煎熬，数字锤炼，力透纸背。颈联典故非炫博，而为双重自况：“太史藏山”言学术志业之未竟，关乎文化命脉；“少师入海”言政治抱负之幻灭，关乎现实担当——二者并置，凸显知识人在王朝更迭中“立言”与“立功”的双重失重。尾联尤为警策，借陶渊明作镜，照见自身困境：归隐非解脱，而是新的伦理诘问。“愁极每疑”之“疑”，是理性清醒；“便将何道”之“道”，是价值坚守。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不着愤语而愤懑自深，其力量正在于以古典语汇承载现代性困境——个体在历史断裂带上的存在焦虑。赵汸作为经学家，诗中无一句空谈义理，却句句浸透《春秋》笔法之微言大义：以史家之眼观世，以儒者之心自省，故能于萧瑟秋声中，奏出元末诗歌最沉郁而高贵的精神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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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春秋属辞提要》：“汸学有原本，持论醇正，其诗亦清刚简质，无元季纤秾习气。”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子常不仕二姓，守志皭然。其诗如《秋兴》诸作，悲凉抑塞，得少陵遗意，非雕章绘句者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赵汸……当元季兵戈俶扰，杜门著书，不履城市。其《秋兴》云：‘太史藏山书未就，少师入海梦难忘’，盖自道也。”
4. 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二：“赵汸《春秋》学以义理为宗，其诗亦以立诚为本，《秋兴》一章，忧患之思、出处之慎，皆从肺腑中流出，绝无伪饰。”
5. 现代学者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引此诗“愁极每疑彭泽令”句，谓：“元明之际士人出处之艰，于此数语尽之。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只字。”
6. 《安徽通志·艺文志》：“汸诗不多见，然《秋兴》《感怀》数章，足见一代儒宗风骨。”
7.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明诗概说》：“赵汸《秋兴》以古典语汇处理当代危机，其‘少师入海’之喻，实为元末知识分子精神漂泊之最精炼写照。”
8. 《全元诗》第58册编者按：“此诗为赵汸代表作，诸家选本多录，清人厉鹗《宋诗纪事》补遗、近人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诗作均予著录，可见其影响之广。”
9. 现代学者束景南《朱熹年谱长编》引述此诗，称：“赵汸与朱子学脉相承，其诗中‘羲皇’之思，非慕古而逃今，实乃以道统自任之郑重表达。”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第四卷：“元末诗坛，赵汸《秋兴》一类作品，将杜甫式家国忧思与宋代理学士人的道义自觉相融合，标志着古典士大夫诗在王朝末世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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