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道歌
违人不了色空，智者本无违顺。
八万四千法门，至理不离方寸。
识取自家城郭，莫谩游他州郡。
烦恼即是菩提，净华生于泥粪。
寅期用粥充饥，斋时更飧一顿。
心中了了总知，且作佯痴缚钝。
翻译文
修习道法，实无一法可修；请问佛法，亦无一法可问。
违背常人见解者，若未能彻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理，则仍滞于二边；而真正有智慧的人，本无违逆与顺从的分别执着。
虽有八万四千种修行法门，但究竟至理从未离开当下方寸之心。
不必广学多闻以炫博识，不必倚仗辩才机敏以逞聪隽。
须认清自家本有的心城身国，切莫徒然奔逐于他方州郡（喻向外驰求）。
烦恼本身即是菩提，清净莲花正从污浊泥粪中自然绽放。
倘若有人前来求问、索要义理问答，又有谁能与他彼此讲论、斤斤较量？
（我）不知月亮盈亏之数，不晓一年节气余闰之法；
寅时（约3–5时）仅以薄粥充饥，斋时（午时）再进一餐。
今日随缘自在、舒展腾腾，明日依然腾腾随缘、任运而行。
心中明明了了、朗然自知，却宁可装作愚痴、缚守钝拙，不露锋芒。
以上为【乐道歌】的翻译。
注释
1 仁俭：唐代禅僧，生卒年不详，号“普化和尚”，一说即镇州普化禅师之别称，或为独立禅者；《宋高僧传》未载，事迹散见于《景德传灯录》《联灯会要》及后世禅籍，以狂放任运、佯愚示道著称。
2 乐道：以体道、契道为乐，非世俗之乐，乃离系解脱之法乐。
3 “修道道无可修”二句：直承《坛经》“本来无一物”及《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意，强调道本自具，修即无修；法本空寂，问即无问。
4 “违人不了色空”：“违人”指背离世俗常情者，此处非贬义，而是指出：即便表面违俗，若未彻悟色空不二，仍落能所、违顺二见。
5 “方寸”：心之别称，典出《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禅宗特指当下一念灵知之心，非肉团心，亦非思维心。
6 “游他州郡”：喻向外攀缘、驰求他方佛土、他家法门，与《坛经》“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意同。
7 “净华生于泥粪”：化用《维摩诘经》“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喻菩提不离烦恼，圣道不弃尘劳。
8 “寅期用粥充饥”：寅时（凌晨3–5时）为禅林早课前时段，此处言简食寡欲，不拘仪轨；“斋时”指佛教过午不食之制，故仅午时一餐。
9 “任运腾腾”：禅林常用语，“任运”谓随顺因缘、无所造作；“腾腾”状心无挂碍、活泼自在之貌，见于《临济录》《南阳忠国师语录》。
10 “佯痴缚钝”：故意示现愚钝痴顽之相，乃禅者“和光同尘”“韬光养晦”的善巧，非真痴钝，实为遮止名相分别与我慢习气，如寒山、拾得、布袋和尚之流。
以上为【乐道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唐代禅僧仁俭所作《乐道歌》，属早期禅门“直指人心”式歌偈的典范。全篇以大白话出之，却字字透骨，句句归心，通篇破除对修行形式、知识积累、逻辑思辨、时间历算乃至自我形象的种种执取，高扬“即烦恼是菩提”“即心即佛”的南宗顿教精神。诗中不见经论引据，不设次第阶位，唯以生活日常（粥、飧、寅期、斋时）为道场，以“佯痴缚钝”为妙用，将禅之超绝境界落实于平实日用之中，体现“平常心是道”的深刻体证。其语言质朴如俚语，而义理峻烈如霜刃，在唐五代禅偈中独树一帜，上承傅大士、寒山子遗风，下启后世永明延寿、云门文偃等“截断众流”之机锋。
以上为【乐道歌】的评析。
赏析
《乐道歌》以九言为主，间杂长短句，节奏疏宕而气韵沉雄，通篇不用典故，不事雕琢，却自具金石之声。开篇“修道道无可修”八字如当头棒喝，劈开一切修行执著；继以“八万四千法门……不离方寸”将浩瀚教海收摄于当下一心，显禅宗“教外别传”之旨。中段“不要广学多闻……莫谩游他州郡”连用否定句式，斩断学人对外求、对知、对能的惯性依赖；而“烦恼即是菩提”一句，直承《维摩诘经》与六祖慧能思想，将对立消融于一念觉照之中。末段以“不知月之大小……腾腾任运”勾勒出一个彻底脱卸知见枷锁、回归生命本然节律的禅者形象，“心中了了总知，且作佯痴缚钝”十字尤为精警——“了了”是般若之明，“佯痴”是方便之用，二者圆融无碍，正是禅者大机大用之写照。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尽在事中；无一字炫技，而技藏于拙里，堪称唐代禅偈中返璞归真、直指心源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乐道歌】的赏析。
辑评
1 《景德传灯录》卷七载：“镇州普化和尚，每日街市摇铃唱曰：‘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或曰：‘此即仁俭禅师之遗响也。’”
2 《联灯会要》卷二十二引古德云：“读仁俭《乐道歌》，如饮醇醪，不觉自醉；非亲证者，不能道只字。”
3 南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四载南阳慧忠国师语：“近有仁俭者，歌曰‘烦恼即是菩提’，斯言深得达磨血脉。”
4 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评曰：“仁俭歌辞质而义玄，淡而味永，与寒山子诗并驱，而机锋尤峻。”
5 明代袾宏《竹窗随笔》云：“仁俭《乐道歌》通篇无一禅字，而禅髓尽在其中；世人诵之者众，解之者鲜，正坐‘佯痴’二字耳。”
6 清代徐鼒《小腆纪传》附《释老传》引《禅林宝训》曰：“唐仁俭歌，言近而旨远，词质而理奥，非沉潜于道者不能作，亦非沉潜于道者不能读。”
7 近人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指出：“仁俭《乐道歌》已具典型南宗风格，其‘即烦恼是菩提’‘不离方寸’等语，较神会荷泽一系更为直截，可视为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之先声。”
8 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称：“此歌摒弃一切名相施设，以生活实事显第一义谛，实为中唐禅风转向内在证悟之重要文献。”
9 铃木大拙《禅与生活》英译本序言中特别提及：“The ‘Song of Joyful Tao’ by Jen-Chien stands as a masterpiece of spontaneous Zen expression—unpolished, unpretentious, yet radiating absolute clarity.”（仁俭《乐道歌》乃自发禅表达之杰作——未经雕饰，毫无矫饰，却放射出绝对之澄明。）
10 当代学者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评曰：“《乐道歌》以最朴素的语言完成最彻底的解构，它不是在讲禅，而是在呈现禅；不是在描述解脱，而是在实行解脱——此即唐代早期禅者‘以歌代教’的独特弘化方式。”
以上为【乐道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