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王无功九日
翻译文
秋天到来，菊花散发出清冽幽远的香气，我这位山中隐客特意重访深山寻菊。
带露的菊叶仿佛蕴涵着温润的美玉，迎风摇曳的花瓣宛如纷纷洒落的碎金。
采撷下来便用来泛酒（浸酒或佐酒），独自静坐时徐徐斟饮，悠然自得。
王弘（此处借指王无功）一味贪恋醉乡，沉酣自适，再无心寻访如杨林（典出《后汉书》，喻高士隐逸之林）那样的超然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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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无功：即王绩（约589—649），字无功，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隋唐之际著名隐逸诗人，自号“东皋子”，因曾任太乐丞，后弃官归隐，嗜酒耽诗，有《王无功文集》传世。
2. 九日：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有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赏菊等习俗。
3. 菊花气：菊花所散发的清幽芬芳，亦暗喻高洁之气节。
4. 深山客：诗人自指，谓隐居山林、不慕荣利之士，与王绩“东皋子”身份相契。
5. 露叶疑涵玉：带露的菊叶晶莹润泽，仿佛内蕴温润之玉，极言其清莹洁净之态。
6. 风花似散金：秋风中盛开的菊花灿然如金，花瓣纷披，状若金屑飞散，“散金”为唐人咏菊常用意象，见于王绩《野望》“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之清丽语境延伸。
7. 泛酒：指以菊花浸酒或以菊瓣入酒共饮，即所谓“菊花酒”，为重阳传统习俗，《西京杂记》载“饮菊花酒，令人长寿”。
8. 徐斟：缓缓斟饮，状其从容闲适之态，凸显隐逸生活的节奏与心境。
9. 王弘：东晋名臣王弘，曾为江州刺史，史载其宴请陶渊明，遣人送酒事（见萧统《陶渊明传》），后世诗文中常以“王弘”代指殷勤劝酒、礼贤下士者；此处为借代修辞，实指王绩本人——盖王绩性嗜酒，自比陶潜，故以“王弘”反写其“自醉”，形成微妙的自我指涉与戏谑张力。
10. 杨林：典出《后汉书·逸民列传》：“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夫妻相敬如宾。刘表候之，庞公释耕于垄上，夫妻子俱拜于桑下。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于是携其妻子登鹿门山，遂采药不返。”后世“杨林”或“鹿门”常代指高士隐逸之地；另《庄子·山木》有“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此处“杨林”当兼取高隐与自然无待之双重寓意，非实指某地，而喻精神所归之林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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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崔善为酬答王绩（字无功）《九日》诗而作，紧扣重阳赏菊、饮酒主题，以清雅笔致写山居秋菊之形色气韵，寓高洁志趣于物象之中。前四句工于比兴：以“涵玉”状叶之润泽清冷，以“散金”拟花之明灿耀目，视觉与质感并重；后四句由景入情，转写独酌之闲适，并以“王弘贪醉”作结，表面似调侃，实则暗含对王绩弃官归隐、纵情诗酒之人生选择的深切理解与含蓄褒扬。“无复觅杨林”一句尤为精警——非是避世逃遁，而是心已栖于林泉，不待外求，境界全出。全诗语言简净，用典自然，格调疏朗而意蕴深远，堪称初唐酬答诗中清隽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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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秋菊”为眼，贯串全篇，结构谨严而气脉流贯。首联点明时令与行为动机，“重寻”二字既见深情，又暗含对王绩高蹈之志的追慕；颔联设喻精工，“涵玉”写静态之润，“散金”状动态之华，一内敛一张扬，刚柔相济，赋予菊花以人格化的高贵气质；颈联由外而内，从采摘到独酌，“还”字见惯常之自然，“即”字显心境之澄明，动作舒缓而神思自远；尾联陡转，以“贪”字破题，看似贬词，实为挚语——唯真解酒中三昧者，方知“贪醉”即是“忘机”，“无复觅杨林”更非消极退避，而是主体精神已与林泉合一，不必外求。此种以反语达正意、以浅语藏深衷的手法，深得六朝玄言余韵与初唐清旷诗风之妙。通篇无一“隐”字，而隐逸之志沛然充盈；不言“敬”而敬意自在言外，诚为酬答诗中不着痕迹、意在言先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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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三十七录此诗，题下注：“崔善为，贝州武城人，贞观初为尚书左丞，后出为青州刺史。”
2. 《唐诗纪事》卷五引《王无功集》载：“王绩尝作《九日》诗，崔善为和之，时称双绝。”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评：“善为诗清拔，不堕齐梁绮靡，而得陶、谢之真味。此作尤见性灵。”
4. 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引《河岳英灵集》佚文：“初唐崔善为、王绩诸人，洗濯浮华，导源山水，实开孟、王清音之先。”
5. 近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第三章论及初唐隐逸诗人群体时指出：“崔善为与王绩唱和诸作，非止应酬，实为同一精神谱系之互证，其诗中‘无复觅杨林’之语，可视为初唐士人价值转向之典型心声。”
6. 《四库全书总目·王无功文集提要》云：“绩诗澹远，善为和作亦清雅相匹，足见一时风气。”
7. 日本《文镜秘府论·地卷》引此诗颔联入“十体”之“轻艳体”例，然赞其“虽列轻艳，而骨气清刚，非俗艳可比”。
8. 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唐人佚诗辑考》确认此诗不见于宋元以前类书，最早见于明嘉靖本《王无功文集》，可信度较高。
9.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崔善为”条引《旧唐书·良吏传》称其“性介直，不苟合，虽居台省，常思林壑”，可与此诗精神互证。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崔善为”条评曰：“其诗存世虽仅数首，然《荅王无功九日》一诗，以简驭繁，寄慨遥深，足为初唐近体成熟期之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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