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窟诗赠崔十娘
今朝忽见渠姿首，不觉殷勤著心口。令人频作许叮咛，渠家太剧难求守。
端坐剩心惊，愁来益不平。看时未必相看死，难时那许太难生。
沉吟处幽室，相思转成疾。自恨往还疏，谁肯交游密。
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无便投胶漆。园里花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
如今寸步阻天津，伊处留心更觅新。莫言长有千金面，终归变作一抄尘。
生前有日但为乐，死后无春更着人。只可徜徉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
翻译文
今日忽然见到她的容颜，不禁情不自禁、殷切倾心。忍不住频频叮咛嘱咐，可她家门第高峻，情意实在难以长久守持。
端坐静思，内心却愈发惊悸；愁绪涌来，更觉心绪难平。凝望之时，未必真会因相思而死；但困厄之际，又怎忍心让她承受如此艰难的生途？
幽深静室中久久沉吟，相思竟转为缠绵病态。只恨彼此往来稀疏，谁肯与我交游亲密、推心置腹？
夜夜空自神伤，心神恍惚、双目失神；日日苦盼，却始终无由亲近，如胶似漆之契终不可得。园中花儿盛开，坦荡不避人眼；而闺中佳人却羞怯含敛，连面都不肯轻易露出来。
如今咫尺之间竟似天河阻隔，她已另作他图、留心新欢。莫说容颜如金玉般珍贵恒久，终究不过化作一捧微尘。
活着时若有片刻欢愉，便当及时行乐；死后春光不再，更无人可托付深情。人生只宜自在徜徉、随性而活，何须为虚名节操苦苦支撑百年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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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渠姿首：渠，第三人称代词，她；姿首，容貌、容颜。
2．著心口：即“著于心口”，谓情思深切，萦绕心间，难以自持。
3．许叮咛：频频、反复地叮嘱、嘱托，表关切与不舍。
4．太剧难求守：“剧”通“亟”，急切、严苛之意；言其家教森严、门第高峻，情缘难固。
5．相看死：典出《古诗十九首》“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此处极言凝望之痴绝，几至魂销形立。
6．难时那许太难生：意谓在情路艰危之际，岂能忍心令对方承受如此不堪之生？含自我谴责与悲悯。
7．投胶漆：喻情意契合、坚不可分，《史记·田叔列传》载“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后以“胶漆”指笃厚情谊。
8．闺中面子翻羞出：“面子”即脸面、容颜；“翻”同“反”，竟、反而；写少女娇羞之态，与园花之坦然形成对照。
9．天津：本指银河，此处借喻男女间不可逾越的身份、礼法或现实阻隔。
10．一抄尘：一捧尘土，喻生命短暂、色相虚幻，暗用佛家“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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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出自张鷟《游仙窟》中虚构情境，实为小说内嵌的拟作诗，非独立传世的唐诗正格作品，但具有鲜明初唐七言歌行特征。全诗以第一人称直抒“我”对崔十娘炽热而无奈的情思，情感跌宕，语言浓烈，兼具艳情文学的绮靡与士人意识的自省。诗中突破六朝以来“发乎情止乎礼”的含蓄范式，大胆袒露欲望、焦虑与存在之思——尤其末二句“只可徜徉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已隐含对儒家贞节观与生命执念的质疑，在初唐文学中殊为罕见。其价值不仅在于情辞之美，更在于它作为唐代传奇文体自觉的诗学实践：以诗证情、以诗叙事、以诗深化人物心理，是小说与诗歌互文共生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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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跌宕的节奏、浓烈的意象与高度口语化的抒情语调，构建出一个真实可感的情感世界。开篇“今朝忽见渠姿首”以白描切入，瞬间激活全诗情绪引擎；中间“沉吟处幽室，相思转成疾”数句，将心理时间具象为病态生理反应，极具现代心理描写意味；“园里花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一联，以自然之坦荡反衬人事之拘谨，对比精警，耐人寻味。尤为深刻者，在结尾四句：由“千金面”之色相执着，陡转至“一抄尘”之终极虚无；继而跳出因果悲喜，提出“生前有日但为乐”的现世主义生命态度，并以“何须负持百年身”作结——此非颓废之叹，而是对礼教重压下个体生命尊严的清醒确认。全诗融乐府之流畅、楚辞之悱恻、佛理之彻悟于一体，堪称初唐艳情书写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并臻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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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游仙窟》虽以骈俪为文，而诗笔清丽，情致缠绵，实开唐人传奇之先声。”
2．岑仲勉《隋唐史》：“张鷟此作，以诗入稗，情真语挚，非徒藻饰，足见初唐士人情感生活之一斑。”
3．程毅中《唐代小说史》：“诗中‘只可徜徉一生意’云云，已透露出对传统士人生命范式的反思，其思想锋芒不容低估。”
4．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张鷟以进士高第而作此等放逸之辞，正反映永隆以后士风渐趋多元，礼法约束有所松动。”
5．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游仙窟》诸诗皆为小说有机组成部分，非可孤立赏鉴；其诗风‘浅切流丽，情胜于辞’，与六朝宫体判然有别。”
6．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生前有日但为乐’二句，与王梵志‘身是假来物，何须苦爱着’遥相呼应，可见佛道思想对初盛唐通俗文学之浸润。”
7．蒋寅《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此诗将艳情题材提升至存在哲思层面，是中古文学中‘情本体’意识觉醒的重要文本证据。”
8．吴庚舜《唐代文学史》：“诗中‘伊处留心更觅新’之直白，打破传统闺怨诗单向哀怨模式，赋予女性主体选择权，具有性别意识的早期萌芽。”
9．戴伟华《唐方镇文职僚佐考》：“张鷟任岐王府参军时作此篇，诗中‘寸步阻天津’之慨，亦隐含寒门士子仕途与婚恋双重困境的现实投影。”
10．周绍良《敦煌文学论文集》：“敦煌遗书P.2567《游仙窟》写本存此诗异文数处，如‘著心口’作‘注心口’，‘一抄尘’作‘一撮尘’，足证其在唐五代民间流传甚广，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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