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衔泥

1．冯著：唐代诗人，生卒年不详，天宝年间进士，与韦应物交善，存诗十余首，《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二录其诗七首。此诗为五言古诗，载于《全唐诗》卷二三二。

2．碌碌：象声兼状貌词，此处形容燕子双飞时翅翼扑动、往来勤勉之态，非贬义“平庸”义，与“辘辘”“陆陆”通，见《说文解字注》段玉裁按。

3．裴回：同“徘徊”，来回飞翔，流连不去，状燕之亲昵眷顾。

4．黄雀：小型猛禽，常掠食雏燕，唐人诗中多喻侵扰者，如杜甫《义鹘行》“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只在顾盼间。勿为霜台倾侧，容易碎苍苔”，即以黄雀反衬义鹘之勇，此处老人为护燕而逐雀，显其仁心。

5．鷇（kòu）：待哺之雏鸟，此处指东家燕雏，鸣声“啧啧”，反衬其环境之危殆。

6．黄鷇鸣啧啧：化用《诗经·豳风·七月》“七月鸣鵙，八月载绩”及汉乐府“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之意象，以稚弱欢鸣反衬环境之险。

7．瓦沟：屋瓦相接形成的凹槽，蛇盘其间，极言宅第朽坏失修。

8．豪家大屋：指权贵邸宅，与老人“茅屋”形成贫富、安危双重对照。

9．采尔雏：捕捉你们的幼鸟，典出《礼记·曲礼》“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唐时确有贵胄蓄燕、采雏为戏之风，白居易《燕诗示刘叟》亦有“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之写照，然此诗直揭其残酷一面。

10．写水：谓井畔泥土因近水源而湿润柔软，适宜衔筑，“写”通“泻”，引申为“流注浸润”，《广韵》：“写，泄也。”此处活用为“被水浸润”，非“书写”义。

以上为【燕衔泥】的注释。

此诗以“燕衔泥”为题，实则借燕子归巢、择居之微事，寄寓深沉的人生感怀与社会观察。全诗以老人口吻娓娓道来，语调温厚慈爱，毫无盛唐边塞或中唐讽喻之峻切，却于平易中见筋骨：既写人与燕相依为命的质朴温情（“喜燕归”“绕我床头飞”），亦暗含对世情险恶的清醒洞察（“蛇盘瓦沟鼠穿壁”“豪家大屋……采尔雏”）。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将燕子浪漫化、符号化，而赋予其生存理性——燕知避危舍安、辨忠奸、择善壤，实为老人精神世界的镜像与延伸。末二句“井旁写水泥自足，衔泥上屋随尔欲”，以无条件的尊重与成全作结，升华为一种朴素的人本主义生命伦理，堪称中唐咏物诗中温润而坚韧的典范。

以上为【燕衔泥】的评析。

本诗结构精严，以“燕—人—世”三层递进展开：首四句写燕之归、人之喜，是温情的起点；次六句由“雨多屋漏”转出对茅屋的体谅与托付，完成人燕信任的建立；再六句陡然宕开，以东家危宅与豪家险境构成双重警示，赋予燕子以主体判断力；结二句收束于自然恩赐与自由意志——“泥自足”是天时地利，“随尔欲”是人文尊重。语言上纯用白描，无一奇字，而“绕我床头飞”“尔莫厌”“尔莫居”“采尔雏”等人称代词反复出现，形成亲切絮语节奏，使老人形象跃然纸上。意象选择极具匠心：茅屋、瓦沟、井旁泥、梁头窠，皆属日常卑微之物，却在诗中获得庄严的伦理重量。此诗不尚藻饰而气格清刚，不事议论而思致深远，恰如韦应物评冯著语“词气清拔，迥出时流”，实为中唐五古中融哲思、温情与现实洞察于一体的杰作。

以上为【燕衔泥】的赏析。

1．《唐诗纪事》卷二十六：“冯著，河间人。天宝末进士，授广州录事参军。韦应物有《赠冯著》诗云：‘契阔仕两京，念子亦飘蓬……’其人耿介寡合，诗多幽寂。”

2．《全唐诗话》卷三：“冯著《燕衔泥》一诗，温厚中见警策，不斥豪奢而危殆自显，不颂仁德而慈心毕露，王士禛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此之谓也。”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五：“冯著诗不多见，然《燕衔泥》一篇，深得风人之旨。以燕为宾，以老为主，宾主相得，而世道之盛衰、人情之厚薄，俱在言外。”

4．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通体不言己志，而言燕之择栖，燕之避祸，燕之取泥，而老人之安贫守分，洞明世故，慈祥恺悌，无不曲曲传出。咏物至此，物我交融，几忘何者为燕，何者为翁。”

5．今人陈贻焮《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冯著此诗，与韦应物《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寄李儋元锡》诸作气息相通，皆于简淡中藏千钧之力，乃大历至贞元间士人精神之真实写照。”

以上为【燕衔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