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门与方昆山思道
知子日已久，今朝始相识。
会面良不易，开心复何惜。
谢子亦好怀，超然与世隔。
平生抱肺肝，倾倒恐不亟。
愧我何所言，无以慰悃愊。
功名自古难，所忌更孤植。
文字费精神，戒之在无益。
日月本有明，容光尽生白。
斯道固难言，多言转棼惑。
行行勿复语，愿子崇明德。
翻译文
了解你已很久，今日才初次相见。
相逢一面实在不易，敞开心扉又何须吝惜？
感谢你亦怀高洁情志，超然物外，与世俗隔绝。
平生怀抱肺腑之诚，唯恐倾吐不及、表达不速。
惭愧的是我又能说什么呢？竟无一言足以慰藉你至诚恳切之心。
功名自古艰难，最须戒惧的，更是孤高自持、孤立无援。
诗文著述徒耗精神，当警戒于无益之言。
六经皆为通达大道之径，可贵之处在于懂得如何切实用力。
若为学而不知根本，终将茫然无所得，悠悠然虚度一生。
如源头活水奔流不息，方能汇入四海；
如日月本具光明，凡有空隙之处，无不映照生白。
此大道本就难以言尽，多言反而滋生纷乱迷惑。
就此止步，不必再言；愿你始终崇尚并践行光明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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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胥门：苏州古城西门，春秋吴国所筑，后为隐逸、清修之士聚居象征，诗中代指友人所居或其风骨所系之地，非实指某人姓名。
2 方昆山思道：“方昆山”当指籍贯昆山之方氏士人，“思道”为其字，合称表敬；昆山时属南直隶苏州府，人文荟萃，与方献夫（广东南海人）同属嘉靖朝清流士大夫群体。
3 方献夫（1481—1532）：字叔贤，号西樵，广东南海人，弘治十八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师事陈献章，兼融程朱与白沙心学，主张“致良知”之前导在“穷理居敬”，诗文质朴重道。
4 “知子日已久”：谓久仰其名行，非初识其人；明代士林重声气相求，未谋面而神交者甚众。
5 “孤植”：语出《汉书·贾谊传》“孤立而无辅”，此处引申为恃才傲物、拒纳群言、不善处世之弊，与理学强调“和而不同”“群而不党”相契。
6 “六籍”：即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汉以后习称“六经”，明人常以此代指儒家根本典籍。
7 “原泉自不已”：化用《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喻道德修养当如活水，沛然莫御，积久成德。
8 “容光”：语出《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郑玄注：“容光，小隙也。”孔颖达疏：“容光谓隙之受光者也。”此处取“细微之处亦得光照”之意，喻大道普被、无微不显。
9 “棼惑”：语出《左传·隐公四年》“犹治丝而棼之也”，“棼”为纷乱，谓理愈多言愈乱，呼应《老子》“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10 “明德”：出自《礼记·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为儒家修身之本，指人所固有之光明德性，须通过格致诚正而彰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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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方献夫赠友人胥门（即胥门子，或指苏州胥门一带隐士）与方昆山（疑为方氏族人或同乡士子，昆山属苏州府，故称“方昆山”；亦有版本作“方昆”或“方昆仲”，此处从题署“方昆山思道”理解为字思道者）之作。全诗以诚挚温厚的语调，融劝勉、自省、哲思于一体，体现明中期理学影响下士大夫重德性、尚本源、戒浮华的思想取向。诗中摒弃铺陈藻饰，语言简净而义理深沉，结构由相知之喜起笔，经交心之诚、自愧之谦、处世之诫、为学之训，终归于守道崇德之期许，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尤以“原泉自不已，四海乃其宅”“日月本有明，容光尽生白”二喻，化用《孟子》“源泉混混”与《礼记·中庸》“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之意，赋予道德本体以自然恒常之力，是宋明理学“道在日用”“理一分殊”思想的诗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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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特色在于：一曰“以理驭辞”，通篇无景物铺排，而意象高度凝练，“原泉”“日月”二喻，既承先秦经典血脉，又具理学本体论高度，使抽象哲理获得可感可触之形；二曰“以退为进”的抒情策略，诗人自谦“愧我何所言”，实则以退让姿态托出更厚重之期许，反使劝勉更具感染力；三曰节奏张弛有度，前八句叙交谊、抒胸臆，语势舒展；中八句转为诫勉，句式渐趋短峭（如“功名自古难”“文字费精神”），增强警策之力；末四句复归雍容，“行行勿复语”以顿挫收束，“愿子崇明德”以庄重作结，余韵深长。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一丝说教气，所有义理皆从生命体认中自然涌出，诚如黄宗羲所评“西樵之诗，不假雕琢，而理致自远”，足见其人格与学问之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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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方献夫传》：“献夫学宗陈献章，务为诚笃，所著《西樵遗稿》，诗文皆根柢性理，不为浮艳之词。”
2 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十二：“叔贤论学，主静存诚，其诗若《胥门与方昆山思道》诸作，言近旨远，有白沙风致。”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西樵早岁受业于白沙之门人，故其诗冲澹简远，不事钩棘，如‘原泉自不已，四海乃其宅’，真得道家渊默之趣，而归本于儒者明德之训。”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方献夫诗，理胜于辞，然非枯寂之比。观其赠友诸什，情真语挚，盖有得于养气持志者焉。”
5 《四库全书总目·西樵文集提要》：“献夫立朝侃侃，所为诗文，皆有为而作，不作无病之呻吟。如《胥门与方昆山思道》一章，谆谆以明德相勖，足见其志节之坚、风教之重。”
6 清代劳格《读书杂识》卷六：“明人赠答诗多应酬，惟西樵数首，如斯篇者，情理交融，可当箴铭读。”
7 《广东通志·艺文略》：“南海方献夫，诗宗性理，语忌纤巧，此篇尤见其敦本务实之旨。”
8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西樵先生诗，如老农话桑麻，絮絮然似无奇，而味之者知其田畯之言，皆深耕熟耨之验也。”
9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引屈大均评：“叔贤此诗，以水月为喻，不落言筌，而道体自显，真得白沙‘以自然为宗’之髓。”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方献夫此诗标志着明中期理学诗由概念演绎向生命体悟的转化，其‘原泉’‘日月’之喻，已非简单比附，而是将天道运行内化为德性生成的内在节律，具有重要的诗学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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