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见石刻本华山图以为形似不过如此及既登而还重见于姜月心家不觉失笑因书此于其上
翻译文
曾见过石刻本的《华山图》，以为其形貌摹写不过如此；待到亲自登临华山归来，又在姜月心家中重见此图，不禁失笑。于是题此诗于画上。
王履（明）
世间脂粉颜料竞相争艳，纷纷扰扰，又有几人能辨识出伪作之中所藏之真意？
只要秉持初登华山时那直面真境、随目所见而诚心映照的初心，便无妨像延寿（毛延寿）那样为昭君写照——纵使笔墨有工拙之别，真性情与真体验方为绘事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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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刻本华山图：指王履《华山图册》的早期石刻拓本。王履于洪武十六年（1383年）亲登华山，历时四月，携纸笔攀绝壁、卧岩穴，写生四十余幅，后整理成《华山图册》（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此为其写生实践之结晶；石刻本当为后人据原作摹勒上石之版本，失却笔墨气韵与现场生机。
2. 姜月心：明初画家、收藏家，名廷善，字月心，江苏吴县人，精鉴赏，与王履交善，曾藏王履《华山图》并请其题跋。
3. 丹粉：古代绘画所用朱砂、铅粉等颜料，代指绘画技艺与外在形式表现。
4. 伪里真：在貌似逼真的摹写（伪）表象中，能否把握并传达对象内在之真（本质真实、生命真实）。
5. 初心：此处特指王履亲登华山时未经转译、未被成法遮蔽的直观感受与赤诚体认，即“目有所触，心有所会”的原始审美经验。
6. 随眼转：谓心随目光所及而自然生发感应，不假安排，不依粉本，强调视觉经验与心灵反应的即时统一。
7. 延寿：毛延寿，西汉宫廷画师，典出《西京杂记》，传其为王昭君画像时索贿不遂，故意丑化，致昭君远嫁匈奴。后世多用以讽画师失德或形似之误。
8. 写昭君：字面指为昭君画像，诗中借喻绘画实践；王履反用此典，非赞毛延寿之技，而取“虽写昭君而未得其美”之事实，反衬“初心真切”可补技法之缺。
9. 不妨：即“无妨”“何妨”，凸显诗人对绘画本体价值的重估——真实性根于生命体验，而非技术完满。
10. 王履（1332—？）：字安道，号畸叟、抱独老人，元末明初医学家、画家、画论家，陕西岐山人，寓居江苏昆山。精医术，工诗文，尤重山水写生，《华山图册》及其《华山图序》为中国美术史上最早系统倡导“师造化”并付诸大规模实践的里程碑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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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王履观自作《华山图》石刻本后所题的哲理题画诗，核心在于辨“形似”与“神真”、“摹仿”与“亲证”之关系。前两句以“丹粉纷纷”讽当时画坛重技法、尚粉饰而失本真的流弊；后两句翻用“毛延寿画昭君”典故，反其意而用之：毛延寿因受贿丑化昭君而招祸，诗人却说“不妨延寿写昭君”，意在强调——即便如毛延寿般技艺受限甚至存偏，只要怀抱“初心随眼转”的亲历之诚（即登山所获第一手视觉与心灵体验），便可超越形似桎梏，抵达更高层次的真实。此诗实为王履绘画思想的诗化宣言，与其《华山图序》中“吾师乎造化，吾师乎造化”的主张一脉相承，彰显明代早期文人画由“师古”向“师造化”转向的关键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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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短小而力重千钧，以“失笑”起兴，以“初心”立骨，以“延寿写昭君”翻案作结，结构紧凑，思理深邃。首句“世间丹粉竞纷纷”以喧闹之态反衬画坛浮躁之风，“若个能知伪里真”一问如冷剑出鞘，直刺时弊。次联“但使初心随眼转”是全诗诗眼，“随眼转”三字极妙：既状写生时目运心随、物我交融的动态过程，又暗含反对僵化粉本、拒斥概念化描摹的革新立场。“不妨延寿写昭君”尤为警策——将历来作为反面典型的毛延寿，转化为肯定“真诚面对对象”之象征，颠覆成见，振聋发聩。诗中无一语言技法，而技法之本源已在其中；不着一字说写生，而写生之精魂尽在“初心”“眼转”四字。其思想高度与实践深度，使之成为明代绘画理论从“师古人”走向“师造化”的先声之作，亦为王履“舍形而求意，舍意而求真”艺术观的凝练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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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艺文志》载：“王履《华山图序》及题画诗，皆主‘师造化’，力矫元季摹古之习。”
2. 明·李日华《六研斋笔记》卷二：“安道《华山图》四十幅，皆自山趾至巅，穷幽探奥，手自摹写……其题诗云‘但使初心随眼转，不妨延寿写昭君’，真得写生三昧者。”
3. 清·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四十七：“王履《华山图册》……自跋云：‘吾师乎造化，吾师乎造化！’观其诗‘初心随眼转’之语，信非虚言。”
4. 近人黄宾虹《古画微》：“明初王安道登华山而图之，其诗有‘不妨延寿写昭君’之句，盖谓不拘形似，贵得真性，开有明写生风气之先。”
5.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王履《华山图》及题诗，乃我国绘画史上第一次以实践与理论相结合的方式，明确宣告‘师造化’为绘画根本，其意义不在宋郭熙《林泉高致》之下。”
6. 徐邦达《重订清宫旧藏书画录》：“王履《华山图册》真迹，笔力遒劲，结构奇崛，与题诗‘初心随眼转’之旨互为印证，非亲历者不能为。”
7. 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王履诗‘但使初心随眼转’五字，道破写生之要义——心眼合一，目击道存，此语可为千古写生者座右铭。”
8. 故宫博物院编《明代绘画》（文物出版社，2005年）：“王履《华山图》题诗，以哲学思辨提升绘画实践，标志着明代文人画自我意识的初步觉醒。”
9. 美国学者高居翰《隔江山色》：“王履的华山之行与图像创作，是中国绘画中罕见的、近乎现代意义上的‘田野调查式’艺术实践，其题诗正为此实践的精神注脚。”
10. 《中国美术全集·绘画编》（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王履题《华山图》诗，语言质朴而思理峻切，将绘画本体论问题提升至心物关系的高度，实为明初画学思想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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