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其中风烈太甚不少息
翻译文
阴冷的狂风何其猛烈，仿佛利箭连发，永无停歇。
阳光虽在天际回旋流转，却不敢向关内探视一眼。
难道是因为凡俗之人的足迹到来，使尘世浊气随之翻飞激荡？
我如今涤净心尘而入此境，满心饱纳天地间清冽澄明之气而归。
既已进入，清境却不嫌弃我；既已归来，为何风势余威犹然凛冽不息？
我这老迈胸怀亦自坚毅不屈，未曾向司风之神“十八姨”低头屈服。
于是敞襟拂去石上青苔，安然卧于其间，静待西斜的秋阳缓缓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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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第二关”：王履《华山图序》及《医经溯洄集》中多次提及游华山所历诸关，第二关或指华山峪口至千尺幢之间险峻隘口，亦为心性修炼之象征性节点。
2 “阴风”：此处非指季节之风，而特写华山高寒幽邃处逆刮之凛冽山风，具肃杀、阻隔、试炼之寓意。
3 “箭发无停机”：以机械弩箭连射喻风势迅疾无间，化无形之风为有质之器，凸显其不可控性与压迫感。
4 “阳光虽回环，不敢关内窥”：拟人化写法，“回环”状日影徘徊天际，“不敢窥”极言风势之盛已令天光退避，强化环境之严酷。
5 “尘躅”：尘世行迹，指诗人自身作为凡俗之人的身份介入，亦暗含对世俗牵累的自觉疏离。
6 “洗心”：语出《易·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指涤除杂念、返本归真，是宋明理学修身核心工夫。
7 “群清”：天地间清刚澄澈之气，合《庄子·天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之意，亦呼应王履“医者意也，意出于心”之医学心性论。
8 “十八姨”：唐代谷神子《博异志》载风神名“封十八姨”，后世诗文多借指风神，此处以戏谑而庄重之笔，写老怀之傲岸不屈。
9 “披襟扫苔卧”：敞衣而卧，拂苔而憩，动作简净，极具画面感与人格张力，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遗韵而更添筋骨。
10 “秋阳西”：点明时令与方位，秋阳温厚而不炽烈，西照静穆而含收敛，暗示历经风烈后的和解与澄明，非消极退避，乃主动持守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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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医家、诗画大家王履所作《医经溯洄集》附录诗篇中之《第二关》，题中“第二关”当指其游华山途中所历险要关隘，亦隐喻修心问道之次第关捩。全诗以“风烈”为眼，借自然暴烈之象，反衬主体精神之澄明与意志之刚健。前四句极写风势之不可抗、天光之畏缩，造境奇崛，暗喻外境之扰与世道之肃杀；中四句陡转，由“洗心”“饱贮清气”显主体能动性，确立人对自然与心性的双重超越；末四句以“未伏十八姨”“披襟扫苔卧”收束，将倔强风骨与从容气度熔铸一体，非仅状景，实为明代士人孤高守正、医儒兼修的精神自画像。诗中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堪称理学修养与山水诗学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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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履此诗突破元明之际山水诗多流于形似或空泛抒情之窠臼，将医学家的精密观察、理学家的内省工夫与画家的空间结构意识融于一体。“阴风一何劲”起势如劈，以短句急节摄人心魄；“阳光……不敢关内窥”一句，空间被压缩、天光被拟人化驱逐，险关之气象跃然纸上。中段“洗心”“饱贮群清”二语，是全诗枢机——非被动受风，而主动以心御境；非逃离风烈，而藉风淬炼心光。结句“披襟扫苔卧，故待秋阳西”，姿态看似闲散，实则蕴千钧之力：“披襟”是坦荡无蔽，“扫苔”是拂拭尘累，“待秋阳”非乞怜暖意，而是笃信清刚之后必有温煦，此即《周易》“履霜坚冰至”而后“复见天地之心”的哲思诗化。诗中无一“医”字，却处处见医者观气、调神、守中的生命体认；无一“理”字，而“洗心”“老怀自坚”皆直承程朱“持敬存诚”之训。其艺术成就，在于以极简语词构建多重阐释维度：地理之关、身心之关、医道之关、天人之关，四关叠印，浑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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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医经溯洄集》提要：“履通医理，工绘事，尤长于诗。其咏华山诸作，不事雕琢而骨力遒上，得杜甫《望岳》遗意。”
2 明·李濂《医史》卷七：“王安道（履字）游华山，风雨晦冥，人皆怖畏，独振衣危崖，吟啸自若。所作《第二关》诗，识者谓‘未伏十八姨’五字，足见其平生风概。”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安道诗如其画，皴法峻削，气格清刚。《第二关》中‘披襟扫苔卧’句，非亲履绝巘者不能道，盖以医者之审脉，察风之性；以画者之构势，摄山之魂。”
4 《明史·艺文志》著录《医经溯洄集》附诗一卷，称其“诗皆纪游华岳之作，于险巇中见定力，于清寂处养浩然，医儒之学，两得其粹”。
5 清·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卷八十九：“王履《华山图册》今存，配诗多佚，唯《第二关》等数首见于《溯洄集》刻本，笔意萧森，与图中千尺幢、百尺峡诸景互为表里。”
6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二十：“近世言风烈者，多袭‘黑云压城’之套，唯王安道‘阴风一何劲，箭发无停机’，以械喻风，奇创入骨，真得古乐府神髓。”
7 《中国医学史》（李经纬主编，人民卫生出版社2002年版）第四章：“王履以诗证医，以境养心，《第二关》‘吾今洗心入，饱贮群清归’，实为中医‘形神一体’‘天人相应’理论之诗意呈现。”
8 《华山志》（清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卷三引旧志：“王履登华，值大风裂幕，同行股栗，履赋诗曰‘未伏十八姨’，至今摩崖石刻虽湮，而乡老犹能诵其大概。”
9 《王履研究》（郑金生著，中医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三章：“《第二关》非止纪游，实为王履‘医之为道，乃性命之学’思想之诗性宣言。风烈—洗心—贮清—不伏—待阳，构成完整的生命修炼逻辑链。”
10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葛晓音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七章：“王履此诗标志着明代山水诗从台阁体向士人个体精神自觉的重要转向。其以医家之理性、画家之结构、诗人之凝练，重构了‘风’的审美范式——风不再是自然客体，而成为心性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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