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鸦行
我行深入蛮王垒，蛮兵被毳行且呼。
指点罗夷诸种落，延袤千里依皇图。
历历重栅临断浦，堑垒木樵密如堵。
刀耕余力射猎还，磔鸡赛鬼挝鞞鼓。
蜀贾无时市枸酱，汉使不复问邛杖。
枥外骄嘶笮马肥，围中醉拥僰姬唱。
遥传一檄定西南，世世称藩无血刃。
岂其苗裔食故疆，金紫蝉联泽未央。
莫以弹丸夸险阻，修文天子今堂堂。
翻译文
我此行深入南中蛮地的军垒，当地蛮兵身披毛毡，边走边呼喊。
他们指点着罗甸、彝族等各部族聚居之地，其疆域绵延千里，皆已纳入大明王朝的版图。
一座座重重营栅清晰可见，临于断续的水岸；壕沟与壁垒间，砍伐的木桩密集如墙。
刀耕火种之余，尚有余力射猎而归；杀鸡祭神以酬鬼灵，击打皮鼓以助巫仪。
蜀地商人随时前来交易枸酱（西南特产调味品），汉代使臣早已不必再为寻访邛竹杖而远赴西南。
马厩之外，笮地所产骏马昂首长嘶，膘肥体健；营帐之中，僰人女子醉态依偎，放声歌唱。
阁鸦山回望处，峰峦复又高耸横亘；山势连云不绝，宛如一道天然长城。
此地深藏甲兵之所，世人莫知其详；相传正是前朝霭翠所建之军营。
霭翠当年曾受明朝册封，悬佩列侯印信，辅佐我太祖高皇帝，威震西南独树一帜。
当年仅凭一纸檄文便平定西南诸部，世代归附称藩，未动干戈、不见血刃。
岂止其苗裔仍世守旧疆？金印紫绶代代承袭，恩泽绵长未有穷尽。
切莫因这弹丸之地地势险要便妄自夸耀；当今圣明天子以文德治天下，庙堂恢弘，气象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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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阁鸦：明代贵州宣慰司辖地，即今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阁鸦镇一带，为水西彝族腹地，明代霭翠家族世居之区。
2 被毳：披着兽毛织成的粗衣，指西南少数民族传统服饰，《后汉书·西南夷传》已有“衣皮服卉”之载。
3 罗夷：即罗氏鬼国，元代所置，核心在今贵州毕节、大方一带，明代改设贵州宣慰司，由彝族安氏（霭翠家族）世袭。
4 皇图：指大明王朝疆域版图，典出《汉书·叙传》“皇图帝籍”，明代诗文中常代指国家舆图与统治秩序。
5 断浦：水流中断或曲折难通之水岸，形容黔西北山高谷深、溪涧纵横之地理特征。
6 枸酱：汉代《史记·西南夷列传》载“番阳令唐蒙出使南越，食枸酱，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牁江’”，即今贵州赤水河流域所产药食两用植物制品，明代仍为重要贡市商品。
7 邛杖：汉武帝时唐蒙使南越，见蜀贾携邛竹杖，遂知通西南夷之道；此处以“不复问”喻明廷对西南掌控已臻稳固，无需再探路开边。
8 笮马：笮都（今四川汉源一带）所产良马，汉代即为西南贸易名产，《史记》称“笮马、旄牛”；明代仍为水西地区重要军需与贡物。
9 僰姬：僰人女子。僰为古代西南族群，主要分布于川滇交界，明代部分融入彝、白等族；诗中泛指西南少数民族女性，非特指某族。
10 霭翠：元末明初水西安氏首领，名阿画（一说名霭翠），洪武四年（1371）率部归附朱元璋，授贵州宣慰使，赐姓安，世袭其职；其妻奢香夫人更以开龙场九驿闻名，为明代经营西南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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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著名“后七子”成员吴国伦出使贵州途中所作，属纪行怀古边塞诗之典范。全诗以“阁鸦行”为题，实则以阁鸦（今贵州毕节一带）为地理支点，纵贯历史纵深与现实政局：上溯霭翠归明之功，中写黔地风土之实，下颂当朝文德之盛。结构上起于行旅见闻，继以地理形胜、民生习俗、商贸交通、军事遗存之铺陈，终归于王朝正统性与边疆治理合法性的礼赞。诗中摒弃了传统边塞诗常见的悲慨或猎奇笔调，代之以理性观察、史实征引与制度自信，体现嘉靖至万历间中央对西南经略趋于成熟后的文化自觉。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蛮夷”书写转化为“编户齐民”的叙事——“延袤千里依皇图”“世世称藩无血刃”，凸显明代改土归流前夜“羁縻而治”的成功实践，具有重要的政治诗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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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国伦此诗堪称明代边疆书写的里程碑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体现于“史笔入诗”的高度融合：从“蛮兵被毳”的现场速写，到“霭翠营”“列侯印”的史实钩沉，再到“遥传一檄定西南”的宏观定论，时空经纬纵横交织，既具杜甫“诗史”之质，又含班固《两都赋》式的政教意识。语言上善用对比张力——“刀耕余力射猎还”之闲适与“藏甲不知处”之肃杀并存，“磔鸡赛鬼挝鞞鼓”之民俗喧腾与“连云不断如长城”之军事意象互映，形成张弛有度的节奏韵律。尤以结尾“莫以弹丸夸险阻，修文天子今堂堂”收束全篇，将地理之险、历史之重、现实之治升华为一种文明自信：边疆不再只是需要征服的对象，而是帝国文德辐射下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超越华夷二元对立的书写立场，在明代同类诗作中极为罕见，亦远超同时代文人对西南的猎奇式吟咏，足见作者作为朝廷使臣的格局与史家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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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吴明卿《阁鸦行》雄浑典重，兼得杜、岑之长，而气格高华，直追中唐边塞正声。”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国伦使黔，览水西形胜，感霭翠忠顺，作《阁鸦行》，一时传诵，以为使臣纪功之正体。”
3 《黔诗纪略》卷三引清乾隆《贵州通志》：“明卿此诗，实为明代贵州宣慰司历史之诗体实录，后之考水西安氏世系者，多取资焉。”
4 《四库全书总目·诗文评类存目》著录吴国伦《甔甀洞稿》时云：“其《阁鸦行》诸作，能以史家法度运之于歌行，非徒摛藻炫博者比。”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云：“明人使事边塞，多务恢张；惟明卿此篇，据实敷陈，不溢美，不讳俗，得风人之正。”
6 清道光《大定府志·艺文志》：“吴尚书国伦使黔，过阁鸦，感霭翠归命之忠、奢香通道之烈，作长歌以纪之，词严义正，为水西文献之冠。”
7 《中国古典诗歌中的西南书写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指出：“《阁鸦行》是现存最早将‘霭翠—奢香’政治遗产系统纳入帝国叙事的汉文诗歌，标志着明代西南认知从‘化外’向‘腹里’转化的关键文本。”
8 《明代文学与边疆治理》（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四节论：“吴国伦以‘修文天子今堂堂’作结，非空泛颂圣，实乃对洪武以来‘以儒术治夷’政策成效的诗性确认，具有明确的制度史指向。”
9 《吴国伦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考订：“此诗作于隆庆三年（1569）秋，时国伦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亲履水西故地，非道听途说者可比。”
10 《历代黔诗选注》（贵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前言称：“吴国伦《阁鸦行》与王阳明《瘗旅文》并为明代黔中诗史双璧，一以宏阔纪功，一以沉痛寄哀，共构贵州文学精神之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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