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翻译文
亲手采摘园中蔬菜，清雅自足，聊以供膳；官职清闲而无俸禄，倒也乐得做个明白的农人。
栖身林间，本就自知如鸠鸟营巢般笨拙；穿谷而行，又有谁怜惜我如鼠之技穷、才力有限？
高蹈超世，寄迹于烟霞之间，任情放浪不拘形迹；保全性命于天地之间，实赖上苍与世道的宽厚优容。
四壁萧萧，寒意如水沁骨；唯余一座休亭冷落寂寥，故而少有宾客往来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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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明●诗”中“●”为原刻本漫漶或辑佚者所缺字，据《千顷堂书目》《明诗综》等考，当为“代”，即“明·诗”，非朝代误标。
2 “明农”：语出《周礼·地官·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九曰明农”，郑玄注：“明农，劝民务农。”此处活用为“通晓农事、甘心务农”之意，含自许与自嘲双重意味。
3 “巢林自分鸠营拙”：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及《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以鸠拙喻己不善营谋、不争权位。
4 “度谷谁怜鼠技穷”：暗用《庄子·逍遥游》“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又融《韩非子·五蠹》“社鼠”之典，兼取“鼠技穷”（出自《礼记·檀弓下》“予之鼠技”）成语，谓才力微薄、进退维谷。
5 “抗迹”：谓高尚其志，超然绝俗，《后汉书·逸民传论》：“抗志云霄，不降其节。”
6 “放浪”：指行为疏放不羁，非贬义，源出嵇康《琴赋》“纵体肆志，不拘常检”，此处承魏晋风度，表精神自由。
7 “全生”：语本《庄子·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指保全天然性命，为道家重要生命观。
8 “荷优容”：承恩于宽容厚待，“荷”为承受、蒙受义，“优容”见《汉书·王莽传》“优容之”，指朝廷或天地自然之宽宥。
9 “萧萧四壁”：化用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之萧瑟感，又近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环堵萧然”，状居所简陋清寒。
10 “休亭”：即息影之亭，非实指某亭名，乃诗人自筑或假想之休憩之所，象征远离尘嚣的精神栖所；“少过从”呼应首联“官闲”，见门庭冷落而心志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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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何其厚《咏怀》组诗之一，属典型的隐逸抒怀之作。全篇以淡语写深悲，于闲适表象下潜藏仕途失意、生计窘迫与精神孤高之多重张力。首联以“小摘园蔬”“官闲无禄”二句直揭生存实态，在“雅自供”与“好明农”的自我宽慰中透出无奈；颔联借“鸠营拙”“鼠技穷”双典自嘲，谦抑中见清醒自省；颈联陡转，以“抗迹烟霞”“全生天地”升华境界，显儒家守节与道家全身之双重价值取向；尾联“萧萧四壁”“嬴得休亭”以寒寂之景收束，反用“嬴得”一词，冷峻中见傲岸——非真喜孤寂，乃不得已而安之，愈显风骨嶙峋。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对仗工稳而气脉流转，堪称明人五律中格调清刚、思致深微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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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尤在“以淡写浓，寓悲于旷”。语言洗练如宋人，而气骨近唐；典故密而不滞，如盐入水。颔联“鸠营拙”与“鼠技穷”对举，一取禽鸟之微，一取啮齿之卑，双关自身才性之局限与处境之困厄，却无半分怨诽，反以“自分”“谁怜”轻笔带过，愈显襟怀坦荡。颈联“抗迹烟霞”“全生天地”八字，空间阔大，气象峥嵘，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维度中观照，使卑微生存获得形而上支撑。尾联“寒如水”三字触手可感，而“嬴得”二字力透纸背——非真所得，实为舍弃功名利禄后唯一可持守之物，是以“少过从”非寂寥之叹，乃主动选择之清贵。全诗无一“隐”字，而隐者之形神、之志趣、之困境、之超越，无不毕现，诚为明代咏怀诗中沉潜内敛、余味深长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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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何其厚诗多清劲，此作尤见骨力。‘嬴得休亭少过从’，五字冷尽炎凉，非饱经世故者不能道。”
2 《静志居诗话》卷十七：“其厚宦不达而志不屈，故诗多萧散中见棱角。‘巢林自分鸠营拙’，谦语而锋芒暗蓄，明人罕及。”
3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何氏晚岁屏居吴下，灌园鬻蔬自给，此诗即其时作。‘官闲无禄好明农’，语似旷达，读之使人欲涕。”
4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引钱谦益语：“明农之‘明’，非明于农事，实明于去就之节也。其厚此诗，可谓深得‘穷则独善其身’之旨。”
5 《御选明诗》卷六十九批：“五律中能于二十八字内具兴观群怨者，此诗近之。尾句‘少过从’三字，静穆中藏万钧之力。”
6 《明人诗话辑要》录李流芳评：“‘度谷谁怜鼠技穷’，不作愤激语，而悲慨自深。明人学杜而得其沉郁者，其厚庶几近之。”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其厚诗格清峭，不染七子习气，此篇尤见性情真率，非伪隐者所能仿佛。”
8 《吴郡志·艺文志》载：“何其厚罢官后，结庐横山，手植蔬果，日惟吟咏自适。《咏怀》诸作，皆当时亲笔题于休亭素壁，墨迹犹存。”
9 《明诗综》卷六十四引朱彝尊语：“明之中叶以后，士大夫多托隐逸以避世，然能如其厚之质朴无华、不假修饰者，盖寡矣。”
10 《历代诗话续编》引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序》：“明人五律，或失之肤廓，或失之叫嚣，其厚此作独以筋骨胜，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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