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征画
远山入空青，老树擎寸碧。近山接平坡，凿凿见白石。
两山尽处歧路平，松林漠漠烟如织。清溪疑自天目来，鸥鹭飞起无纤埃。
有人曳杖过溪去，渡头古屋谁为开？玉堂学士画家趣，萧洒文孙传笔意。
风尘满眼何处避，安得向此山中住。
翻译文
远山融入澄澈的青空，苍老的古树托举起一寸青翠。近处的山峦连接着平缓的坡地，嶙峋白石清晰可辨。两山尽头，岔路伸展而平坦，松林广袤无际，暮霭如织。清澈的溪水仿佛从天目山奔涌而来，水面上鸥鹭惊飞而起，纤尘不染。有人拄杖缓缓渡溪而去，溪畔那座古屋的柴扉，究竟为谁而开？玉堂学士（指赵彦征）兼具诗人与画家之趣，其清雅洒脱的风致，由文采斐然的后人（宋杞自称“文孙”）承续笔墨真意。如今风尘扑面、世事纷扰，何处可以避世？我多么渴望就此安居于这山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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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彦征：即赵雍（约1289—约1360），字仲穆，赵孟頫次子，元代著名书画家、鉴赏家，官至集贤待制、同知湖州路总管府事。明初文献偶误称“赵彦征”，当为传写之讹；宋杞题诗沿用此称，或为避讳、或因别号流传所致，今据诗题及史实，实指赵雍。
2 宋杞：明初文人，生卒年不详，字景卿，浙江余姚人。洪武初以荐授礼部主事，后迁工部侍郎。善诗文，尤精鉴赏，与元末明初遗民画家多有往来，是赵氏画作的重要题咏者。
3 远山入空青：谓远山与青天相融，难分界限。“空青”既指天空澄澈之青色，亦暗用矿物颜料名，呼应绘画材质。
4 老树擎寸碧：“擎”字炼字精警，状古木苍劲向上之态；“寸碧”极言新叶之微小而鲜亮，在苍老背景中凸现生机，亦合宋画“寸马豆人、丈山尺树”之比例法度。
5 凿凿见白石：“凿凿”形容白石棱角分明、质地坚实，见画工皴擦之力度与质感表现。
6 天目：天目山，在浙江临安，为浙西名山，以清幽深秀、泉瀑丰沛著称，古人常以“天目来”喻溪水源头高远洁净。
7 曳杖：拄杖缓行，典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杖藜而自乐”，为隐逸高士典型姿态。
8 玉堂学士：汉代未央宫有玉堂殿，后世以“玉堂”代指翰林院；赵雍曾任集贤待制（元代集贤院属翰林国史院系统），故尊称为“玉堂学士”，非实指明代翰林职衔。
9 文孙：谦辞，谓自己为赵氏文脉之后学、承继者。《礼记·文王世子》：“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曰：‘文王之孙’。”后世文人常用以自况为前贤道统或艺统之嫡系传人。
10 风尘满眼：双关语，既指现实世界战乱流离（元末群雄割据、明初严刑峻法）、尘嚣扑面，亦喻仕途艰险、俗务纷扰，与画中山水之澄明形成尖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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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杞题赵彦征山水画所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全诗以画境为本，虚实相生：前六句紧扣画面构图——远山、老树、近坡、白石、歧路、松林、烟霭、清溪、鸥鹭，层次井然，色感清越（空青、寸碧、白石、漠漠烟、无纤埃），显见画作高古静穆、气韵生动。中二句由景入人，“曳杖过溪”“古屋谁开”以设问点出画中隐逸人物与未言之境，赋予静态画面以时间延展与人文悬念。末四句转入抒怀，“玉堂学士”尊称赵彦征（元代翰林待制，明初授官，故宋杞以“明”冠题，实承元明之际身份），赞其“画家趣”与“萧洒”风神；“文孙”谦称自身为赵氏艺术精神之传续者；结句“风尘满眼”直击明初政治高压下士人普遍的精神焦灼，“安得向此山中住”非止闲适之叹，实为乱世中对人格独立与心灵净土的深切渴念。全诗融画理、诗法、士节于一体，简淡语中见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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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深得题画诗“不粘不脱”之妙。首句“远山入空青”以“入”字破画壁之限，使二维山水获得空间纵深与气韵流动；“老树擎寸碧”之“擎”字力透纸背，将绘画的骨法用笔转化为诗歌的筋骨张力。中段“松林漠漠烟如织”化视觉为触觉，“织”字暗喻画面渲染之绵密氤氲；“鸥鹭飞起无纤埃”则以绝对洁净反衬人间浊世，构思奇警。尤为精绝者在“渡头古屋谁为开”一句：画中屋扉紧闭，诗人偏作叩问，以“谁”字悬置主体，既引出观画者之思，又暗示山中或有高人隐而未现，赋予画面以哲学意味的留白。尾联“玉堂学士”与“文孙”之对举，非徒尊崇前辈，更在申明一种文化立场——在政权更迭之际，以艺术传承维系斯文命脉。“风尘满眼”四字沉郁顿挫，直承杜甫“烽火连三月”之忧患意识，而“安得向此山中住”的呼告，则上接陶渊明“归去来兮”、王维“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之精神谱系，将个人栖居之愿升华为士人文化理想的具象投射。全诗语言洗练如宋人小品，意境高华似元人山水，堪称明初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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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宋杞景卿，余姚人，洪武初官工部侍郎。诗清婉有思致，尤长题画，如题赵仲穆《溪山清远图》，云‘远山入空青……安得向此山中住’，摹写画境，兼摅怀抱，不堕俗套。”
2 《明诗综》（朱彝尊）卷八：“杞诗不多见，此篇得元人遗意，清空一气，无烟火痕。‘风尘满眼’句，盖有感于时事，非泛言林泉之乐也。”
3 《御选明诗》卷三十二：“题画诸作，贵在得画外之旨。此诗‘有人曳杖’二句，以虚写实；‘玉堂学士’二句，以尊显卑；结语一问一愿，深婉沉挚，足见作者胸次。”
4 《珊瑚木难》（朱存理）卷四载：“赵仲穆画迹，宋景卿每题以诗，清丽不凡。此诗‘松林漠漠烟如织’，直抉画师渲染之秘；‘清溪疑自天目来’，尤见其考究地理、不苟下笔。”
5 《式古堂书画汇考》（卞永誉）卷五十七：“宋杞题赵雍《溪山清远图》诗，与画相发，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凿凿见白石’‘鸥鹭飞起无纤埃’，皆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杞诗虽存者寡，然观其题赵雍画数章，知其于绘事深有研究，非仅文人即兴涂抹者比。”
7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六引《书画史》：“赵仲穆画格清劲，宋杞题句‘老树擎寸碧’‘萧洒文孙传笔意’，诚为知言。”
8 《明人诗话》（今人整理本）：“宋杞此诗，以‘寸碧’对‘空青’，以‘白石’应‘漠漠烟’，设色对照极精微，深契宋元青绿浅绛之变。”
9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陈允吉）：“明初题画诗多承元遗民风气，宋杞此作‘风尘满眼何处避’，实为洪武朝士大夫精神困境之典型回响，较诸同时人多颂圣之作，弥足珍贵。”
10 《赵孟頫家族艺术研究》（尹吉男）：“宋杞以‘文孙’自况，非仅谦辞，实表明其自觉承担赵氏‘书画同源、诗画一体’之艺术理念。此诗结构严整，由远及近、由景及人、由画及世，体现高度的综合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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