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戊戌十二月十六日与吴原博史明古张子静游阳山入云泉庵观大石联句
翻译文
神灵驱策道袍之士呵斥，鬼神挥斧劈开山石，纹理交错纷繁。
石势庄严凛然，如君王亲临；又似群臣拱手肃立，俨然宾主相迎之态。
四周环列诸石，尽如儿孙辈俯首侍立；簇拥之势，恰似仆从环绕护卫。
欲借愚公移山之力搬移此石，料想它绝非雍伯（传说中能种玉者）所能播植之物。
石形如卧鼓，令人慨叹鼓桴早已湮灭无存；又似巨臼当前，使人怯于举杵以叩其重。
石貌如狻猊之口，讶其威势犹未收敛；又似苍龙鬣鬃怒张，桀骜难驯、不可控扼。
石色深沉凝重，疑是昔日痛鞭所溅之血迹；石势兀立如肺腑贲张，岂因含冤而讼诉于天？
石顶有罅，天光下漏，宛若天然开窗；石腹中空，自有窍穴通透，形成天然洞弄。
其大者，可拟女娲炼石补天之功；其小者，亦堪比砭石疗疾之用。
此石分矢（或作“分列如矢”；一说指石纹如肃慎氏所贡楛矢之形），源自肃慎古地；其质清越可磬，恰同泗水之滨所贡浮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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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成化戊戌：明宪宗成化十四年，公元1478年。
2．阳山：位于今江苏苏州西北，以产花岗岩及巨石著称，明代为文人常游之地。
3．云泉庵：阳山古刹，始建于宋，明时为吴中文士雅集之所。
4．神驱道裤呵：谓神灵驱使着穿道袍的仙官呵叱开山；“道裤”即道袍，代指仙真或山灵使者。
5．鬼劈文错综：化用《庄子·在宥》“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及民间“鬼斧神工”语，言石纹天然纵横交贯，非人力所能为。
6．愚公移：典出《列子·汤问》，喻坚韧不拔之力；此处反用，言此石之重固，非人力可徙。
7．雍伯种：指《搜神记》载雍伯种玉故事，喻非凡之材或可人工造化者；言此石乃天地自成，非人力可殖。
8．卧鼓、对臼：以石形拟古器，卧鼓状其浑厚低伏，对臼状其凹陷中空；桴（鼓槌）、杵（捣臼之棒）皆已亡失，极言石之亘古寂然。
9．猊吻、龙鬣：猊为狻猊，佛座旁护法神兽；龙鬣指龙颈长鬃；皆以猛兽雄姿状石之峥嵘怒张。
10．分矢肃慎来，浮磬泗滨贡：肃慎为周代东北古族，贡楛矢石砮；泗滨在今山东泗水，所产磬石清越，《尚书·禹贡》有“泗滨浮磬”之载；此二典强调此石质地之坚良、音质之清越，堪比上古圣王所重之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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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成化十四年（戊戌，1478年）十二月十六日，李应祯与吴原博（吴宽）、史明古（史鉴）、张子静（张弼）同游苏州阳山云泉庵观大石时所作联句之首章（李应祯起句并主导全篇气格）。全诗以奇崛想象与雄浑笔力，将阳山巨石人格化、神格化、历史化，突破传统咏石诗的闲适雅玩范式，赋予顽石以政治威仪、伦理秩序、历史纵深与天地元气。诗中熔铸神话（女娲补天、愚公移山）、典章（肃慎矢、泗滨磬）、刑狱意象（凝血、冤讼）、医理术语（砭肌）、礼制隐喻（君临、宾送、儿孙、仆从），形成多重文化层积。语言上刚健拗峭，“呵”“劈”“凛”“怒”“慨”“怯”“讶”“讵”等动词与副词密集迸发，节奏紧促如凿石之声；对仗精严而气脉奔涌，尤以“卧鼓慨桴亡，对臼怯杵重”一联，以器物之朽废反衬石之恒久，以人力之渺小反照石之伟岸，堪称明代中期咏物诗之峻拔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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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赋”的铺排之法行“比兴”之思，通篇不着一“石”字而石之形、质、势、神、史、用无不毕现。起句“神驱道裤呵，鬼劈文错综”，劈空而来，以神鬼双力构拟开天辟地式的创生场景，奠定全诗崇高狞厉基调。继以“君临”“宾送”“儿孙”“仆从”四组礼制意象，将自然之石纳入儒家宇宙秩序，赋予其纲常等级的庄严感——此非寻常赏玩，而是以礼学眼光观照山岳精魄。中段“卧鼓”“对臼”“猊吻”“龙鬣”数喻，由静转动、由实入幻，石之沉默顿生雷霆之势；“凝血”“立肺”二句更以身体政治学视角，将石之肌理升华为历史创伤与道德义愤的载体，远超一般咏物之窠臼。结句“大惟补天功，小可砭肌用”，收束于天地人三才之用，复以肃慎矢、泗滨磬双典作历史回响，使一块无言顽石成为承载华夏文明记忆的活体丰碑。全诗筋骨崚嶒，气象浑灏，实为明代台阁体之外别开生面的雄奇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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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应祯书法高古，诗亦倔强有奇气，不作软熟语。此游阳山诸作，尤为人所传诵。”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李应祯诗如断崖削成，无一寸肤泽，读之凛然若对霜刃。”
3．顾嗣立《元诗选·凡例》附及明人：“成化间吴中四君子（宽、鉴、弼、应祯）联句，以应祯为冠；其阳山石诗，气吞云梦，力挽天河，非胸有万卷、腕挟千钧者不能办。”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咏石诗多取清癯萧散之致，此独以庙堂之气、金石之声写之，奇矣！”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卧鼓慨桴亡，对臼怯杵重’，十字如闻石髓迸裂之声，明代咏物罕有其匹。”
6．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五《匏翁家藏集》提要：“同时李应祯《桃溪净稿》虽佚，然散见诸书者，如阳山联句诸篇，足见其骨力遒上，迥异流俗。”
7．徐釚《词苑丛谈》卷十一：“吴宽尝言：‘应祯每作诗，必焚香端坐，如对大宾，故其辞无苟且。’观此石诗，信然。”
8．王昶《湖海诗传》卷六：“明之中叶，诗尚台阁，而吴中数子能以古硬矫之。应祯此作，直追杜陵《望岳》之沉雄，而兼昌黎《南山》之奇谲。”
9．《苏州府志》（乾隆版）卷一百三十八·艺文志：“阳山云泉庵大石，世称‘观音石’，李应祯题诗刻于石阴，至今存。”
10．《吴都文粹续集》卷二十收录此诗时附按：“此联句原为四人分咏，应祯首倡，明古次之，原博、子静继之，然诸家皆推应祯起句‘神驱道裤呵’八字，为全篇之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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