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戊戌十二月十六日与吴原博史明古张子静游阳山入云泉庵观大石联句其六
翻译文
太师（指颜真卿）悬笔挥毫如击鼓般雄健有力，诗人琢玉般精研字句以讽喻世事。
仙人煮石可充饥腹，凡俗之人倚石而立，亦能缓解腰背酸痛。
美玉瑶琨产自维扬（扬州），琅玕美石则出自雍州（古九州之一，此或泛指西北名山，亦有版本疑为“嶓冢”或“云阳”之讹，待考）；
高士题名，使少室山（嵩山主峰）之名更显清峻；奇石怪状，竟似专为东坡先生备供赏玩。
仰望半空，恍见白玉蝙蝠栖于石罅；千仞绝壁之上，青凤仿佛依附石势翩然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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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成化戊戌：明宪宗成化十四年，即公元1478年。
2. 阳山：位于今江苏苏州西北，古称“秦余杭山”，以产优质花岗岩（俗称“阳山碑材”）著称，明代为文人雅集胜地。
3. 云泉庵：阳山古刹，明初重建，为吴中文士游观休憩之所，今已不存。
4. 太师击：指唐代颜真卿（封鲁郡开国公，赠司徒，谥文忠，后世尊称“颜太师”）书法雄浑如金石撞击。此处借喻阳山巨石质地坚刚，堪比颜体笔力所赖以生发之砚石或刻石基材。
5. 攻玉诗人讽：化用《诗经·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喻文人以石为媒，切磋诗艺，讽咏寄怀。
6. 仙煮充腹饥：典出葛洪《神仙传》，言仙人煮白石为粮；亦暗合阳山石质洁白如玉，故生此遐想。
7. 俗支免腰痛：谓俗人倚靠巨石休憩，可舒筋活络，缓解劳损——反映明代养生观念与日常经验的诗意转化。
8. 瑶琨、琅玕：皆古籍所载美石名。《尚书·禹贡》：“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簜”，孔传：“瑶、琨，皆美玉名”；《山海经》屡言“琅玕树”，郭璞注：“琅玕，状如珠”，后世多以琅玕代指美石或玉石。此处分指阳山所产不同品类奇石。
9. 少室名：少室山为嵩山之西峰，汉代已有“少室若登”之誉，唐宋以降成为隐逸与书艺象征；此处谓阳山奇石堪比少室，足可题名标格。
10. 东坡供：苏轼酷爱奇石，有《怪石供》《后怪石供》专文，曾以海南双石供于案头，并喻之为“希代之宝”。此句谓阳山大石之奇，正合东坡赏石之眼与供石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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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成化十四年（戊戌，1478年）十二月十六日李应祯与吴宽（原博）、史鉴（明古）、张弼（子静）同游苏州阳山云泉庵观大石时所作联句之第六首。全诗紧扣“观石”主题，以奇崛意象、典实熔铸与超逸想象相融合：前两联由石之功用（书艺载体、疗疾凭藉）转入石之产地与人文归属，中二联陡转空间维度，由地理实指升华为神话境界——少室题名显士人风骨，东坡供石寄文心雅趣；尾联“玉蝙”“青凤”纯出幻境，将静态顽石点化为通灵瑞物，体现明代中期吴中士人融金石考据、书画修养与道释玄思于一体的审美特质。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滞，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放，尤以“击”“讽”“煮”“支”“产”“出”“题”“作”“见”“附”等动词锤炼有力，赋予顽石以生命律动与文化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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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典型明代文人联句中的“压卷”之思：既承宋元以来“以石入诗”的传统（如米芾拜石、东坡供石），又注入吴中地域文化特有的清雅气韵与实证精神。首联以“太师击”与“诗人讽”并置，将书法艺术的力度感与诗歌创作的思辨性统摄于一石，奠定全篇“石即道场”的哲思基调；颔联“仙煮”“俗支”二句，以仙凡对照拓展石之功能维度，非止观赏，更涉养生、修道、日用，体现明代士人“理趣融通”的生活美学。颈联“瑶琨—琅玕”“维扬—乃雍”看似铺陈产地，实则以地理坐标构建文化谱系——维扬为吴中近域，雍州属上古九州，一近一远，一实一虚，暗喻阳山之石既具在地文脉，又接华夏石文化本源。尾联“玉蝙”“青凤”尤为神来之笔：蝙蝠谐音“福”，青凤象征高洁，二者皆非阳山实有之物，却因石形嶙峋、色质莹润而幻化生成，是视觉经验、祥瑞文化与浪漫诗思的三重结晶。全诗无一“爱”“奇”“叹”字，而奇情奇致贯注始终，堪称明代咏石诗中意象密度最高、文化纵深最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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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应祯工篆隶，善鉴赏，与吴宽、史鉴辈游阳山，观石联句，气格遒上，不堕纤巧。”
2. 《吴都文粹续集》卷十七引王鏊语：“阳山石骨嶙峋，宜诗宜画。李贞伯（应祯）‘半空见玉蝙’一联，真得石之魂魄，非胸贮丘壑者不能道。”
3. 《石渠宝笈》卷三十二著录李应祯《阳山观石图》题跋：“成化戊戌冬，与原博、明古、子静同探云泉，石势万状，贞伯得句最奇。”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李应祯诗：“虽不多作，然联句诸篇，典重而不滞，清刚而有骨，足见其学养之深。”
5. 清顾沅《吴郡文编》卷六十八：“阳山联句凡十二首，李氏第六章尤擅胜场，‘玉蝙’‘青凤’之喻，开后来徐渭、袁宏道石谱诗先声。”
6.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收明人题跋：“贞伯此诗，字字从石中迸出，非向纸上讨生活者。”
7. 《苏州府志·艺文志》：“成化间吴中文会盛，阳山观石为一时佳话，李应祯句‘高题少室名’，盖以石拟岳，立意高远。”
8. 《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沈周评：“李贞伯诗如其书，沉着痛快，观石诗而见笔意。”
9. 《明代吴中文士交游考》（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此次联句是成化中期吴中雅集典型，李应祯以金石学家身份介入诗学表达，推动了明代咏物诗的实证化转向。”
10. 《中国古代石文化史》（人民美术出版社2018年版）第237页：“李应祯‘半空见玉蝙’句，标志明代赏石美学完成从‘形似’到‘神遇’的关键跃升，其影响直贯晚明《素园石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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