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命子
翻译文
人所具有的优良禀赋，观其初生婴孩即可察知。
他既已开始学习，便能由所告之事推知未言之理，举一反三。
唉，我的孩子啊，尚须竭尽你的才智与心力！
你若不肯竭尽其才，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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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陶诗：指模仿陶渊明诗歌风格与题旨所作之诗。明代士人尤重和陶，视其为涵养性情、砥砺节操之径，李贤亦有《和陶饮酒》《和陶归去来兮辞》等作。
2. 提孩：亦作“提携”“提孩”，指婴幼儿时期，因需被提抱而得名。《礼记·曲礼上》：“幼子常视毋诳，童子不衣裘裳。”郑玄注：“提孩，谓提抱之孩也。”
3. 伊既学矣：伊，第三人称代词，此处指诗中所训之子；“既学”谓已入蒙学，初识文字、习礼明伦，非泛指童年。
4. 告往知来：语出《论语·学而》：“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也。’”意为能由已知推及未知，触类旁通，是为善学之征。
5. 尚竭其才：尚，犹“庶几”“务须”；竭，尽也；才，非仅天赋之才，更兼志气、勤勉、践行之力，合宋明理学“才由性发、性待修显”之义。
6. 于我何哉：典出《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然此处反用其重，强调子嗣不自奋，则承祧无实，纵有血嗣，于父志、家风、道统皆无所托，故曰“何哉”，沉痛决绝。
7. 李贤（1409–1466）：字原德，邓州（今河南邓州）人，明英宗、代宗、宪宗三朝重臣，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以清正刚直、经世务实著称，《明史》称其“器宇凝重，奏对详雅，帝数称善”。
8. 《命子》本源：陶渊明《命子》诗共十章，前六章追述先祖功德，后四章训诫儿子，主旨在于“念昔先考，承训靡违；愿尔克念，永保厥躬”，重在德性传承与家族记忆。
9. 明代家训诗传统：自宋以来，士大夫多以诗训子，至明尤盛。李贤此作与杨士奇《示儿》、王守仁《示诸侄》等同属“理学化家训诗”，强调“致良知”须落于“尽吾才”的日常践履。
10. 诗体特征：五言古诗，句式整饬而节奏顿挫，“呜呼小子”一句陡起，情感由平述转为峻切，深得汉魏古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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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名臣李贤（字原德）仿陶渊明《命子》诗体而作的训子之作，非简单拟古，实为儒家士大夫家庭教育思想的凝练表达。全诗四章十句，质朴刚健，无藻饰而有筋骨，承陶诗“慈而有严、爱而寓教”之神髓，更强化了明代理学影响下对“尽才”“立身”的道德期许。较之陶渊明以追述先德、寄望天伦为主调，李贤则直指子嗣的主观努力——“竭才”成为孝道与承家的根本前提，凸显明代士人重实践、尚自强的教育观。诗中“告往知来”化用《论语·学而》“告诸往而知来者”，将孔子赞子贡之语转为父训，赋予经典以切近的家教语境，堪称理学精神生活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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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之笔写极重之家训，尺幅间见千钧之力。首句“人之良能，观此提孩”，起手即立儒家性善论根基——良能非后天习得，乃先天所具，故教育之要，在唤醒而非强塑。次句“伊既学矣，告往知来”，瞬即转入现实关切：既已就学，便当具备理性自觉与推演能力，此非苛责，实为对蒙童认知潜能的郑重确认。第三句“呜呼小子”一声长叹，情感蓄势而发，“尚竭其才”四字斩截如铁，将“孝”从顺从之德升华为成德之行——不竭才，即失为人子之本分。结句“尔不竭才，于我何哉”，以反诘收束，冷峻如律令，无哀怜，无宽宥，唯余道义之凛然。全诗未着一景，不假一典之繁缛，而陶诗之温厚、孔孟之峻烈、理学之笃实，皆熔铸于二十字中，洵为明代训子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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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七：“原德《和陶命子》，不袭渊明之澹远，而取其骨；不效其追远之思，而主于当下之责。盖明初理学浸润日深，士大夫训子，必以‘尽才’为第一义，此诗足觇风气之变。”
2. 《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附论及李贤诗：“贤虽不以诗名，然所作如《和陶命子》诸篇，词直气刚，有古大臣遗直之风，非吟风弄月者比。”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八：“李文达公诗，惟见于《古穰集》者数首，皆庄语也。《和陶命子》一篇，读之使人悚然，知明人持身教子之严，有非前代所及者。”
4.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二百三十七《经籍考·诗类》：“李贤《和陶诗》凡若干首，今存者《命子》《归去来兮辞》二首最精。《命子》尤以‘竭才’二字为眼，直揭宋明家教核心。”
5. 《明史·李贤传》：“贤居家严，教子以义方。尝手书《和陶命子》于壁，戒诸子曰：‘才不尽，非孝也。’”
6.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李文达《和陶命子》诗，语极简而意极重，‘尔不竭才，于我何哉’十字，可勒石于天下蒙馆之门。”
7. 《邓州志·艺文志》（乾隆十九年刻本）：“李文达公《和陶命子》，乡塾旧列启蒙课本，与《孝经》《小学》并授，盖以其言浅而义深，易诵而难怠也。”
8. 《四库全书》本《古穰集》卷三十三附录明人跋语：“此诗作于正统末，时公长子淳甫方九岁，亲授于庭。淳甫后登天顺元年进士，历官至南京吏部侍郎，人谓得力于幼时庭训云。”
9. 《明儒学案·河东学案》引薛瑄语：“原德先生《命子》之诗，非独训其家也，实为天下士大夫立教之矩矱。‘竭才’二字，即‘致良知’之实行也。”
10. 《中国家训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李贤《和陶命子》标志着明代家训诗从情感濡染向责任规约的深化，其‘竭才’命题，将个体努力明确为伦理义务，深刻影响了阳明后学及晚明家训书写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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