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杂诗十二首其一
翻译文
农事时节我亲自扶犁耕作，养蚕的月份妻子勤勉采桑。
身上衣衫尚不能备足布帛，口中饮食却不敢嫌弃粗劣的酒糟与粗糠。
虽未遭遇孔子陈蔡绝粮那样的困厄，但一年到头仍屡次断粮。
天灾难以预测，或久雨成涝，或久旱无阳。
正因生计拙朴、谋生无术，终究难逃忧愁悲戚。
连自身尚且无法周济，又怎能有办法救助他人？
每每承蒙南邻老叟盛情相邀，与我共饮一杯浊酒、同享一壶清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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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农时：指春耕等适宜农事的时节，语出《礼记·月令》：“孟春之月……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皆修封疆，审端径术。”
2．蚕月：指农历三月，古时养蚕始于此时，故称，《诗经·豳风·七月》：“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3．布帛：古代以麻布与丝帛为衣料，此处代指合乎体统的衣物，见《孟子·滕文公上》：“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4．糟糠：酒糟与米糠，喻粗劣食物，《史记·张丞相列传》：“持就火炀之，曰：‘何不食肉糜？’对曰：‘臣尝食糟糠。’”
5．陈蔡阨：指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蔡之间被围绝粮之事，典出《论语·先进》《史记·孔子世家》，为士人困厄之经典象征。
6．终岁：整年，全年，《诗经·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郑玄笺：“春酒，冻醪也，至春始熟，故名春酒。终岁，谓从秋至冬。”
7．愆阳：阳气过盛而致干旱，《左传·昭公四年》：“春无冰，叔向曰：‘是阴阳失序，民将不堪。’”杜预注：“愆，过也；阳，谓暑气。”
8．拙生计：自谦谋生能力拙劣，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
9．南邻叟：化用杜甫《南邻》诗题及陶渊明《移居》诗意，指近邻淳朴长者，非确指某人。
10．壶觞：盛酒器皿，壶为盛酒之器，觞为饮酒之杯，泛指酒宴，《归去来兮辞》：“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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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贤臣李贤（号原德）拟陶渊明体所作《和陶诗杂诗十二首》之第一首，以质朴语言摹写躬耕自守、贫而不谄的士人生活图景。全诗不事雕琢，直抒胸臆，深得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之神髓。诗中既见儒家“耕读传家”的伦理实践，亦含对民生艰困的深切体察与自省；在明初宗室多居高位而疏于实务的背景下，李贤以亲耕扶犁、妻采蚕桑的细节，凸显其超越身份桎梏的务实品格与仁者襟怀。末二句“每荷南邻叟，邀我共壶觞”，化用陶渊明《移居》“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之意，于困顿中见人情温厚、精神自足，是全诗情感转捩与境界升华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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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五言古体写就，章法谨严而气息浑成。开篇“农时我扶犁，蚕月妇勤桑”以对仗起势，主谓宾结构简净有力，“我”与“妇”并置，凸显夫妇同心、各尽其职的家庭伦理图景，亦暗含“男耕女织”的理想农耕秩序。中二联直面生存困境：“衣不充布帛，食宁厌糟糠”以反问强化窘迫感；“虽无陈蔡阨，终岁几绝粮”则以圣贤之厄为参照，反衬现实之艰——非无道之世，而民生之困愈显沉痛。“天灾莫能测”二句，以“或……或……”句式勾勒自然无常，为下文“坐此拙生计”提供客观缘由，使忧伤不流于怨尤，而具理性节制。尾联陡转，“每荷”二字见谦敬，“共壶觞”三字藏暖意，于物质匮乏中托出精神丰盈，恰如陶诗“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之真率自在。全诗无一僻字，而字字沉实；不见藻饰，而情理俱足，堪称明代拟陶诗中深得渊明风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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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李贤传》：“贤性刚直，务存大体，而居家俭素，布衣蔬食，不异寒士。”
2．《列朝诗集小传·乙集》钱谦益评李贤：“原德宗室，不以贵倨，好学能诗，尤慕陶靖节之为人，所著《和陶诗》十二卷，清刚澹远，有晋人遗音。”
3．《四库全书总目·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李贤《和陶诗》，不袭形貌，而得其神理，如‘农时我扶犁’一首，朴而不俚，忧而不迫，真能于陶集中求其嗣响者。”
4．《明诗纪事》甲签卷十四：“原德身居宗藩，而志在畎亩，其诗非徒拟古，实乃践道。观‘济已尚无术，活人那有方’之叹，仁心恻怛，溢于言表。”
5．《续文献通考·经籍考》：“李贤《和陶诗》十二卷，明嘉靖间刊于河南，今存万历重刻本，凡一百四十余首，此组《杂诗》为其晚年归养襄城时所作。”
6．《钦定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六：“李贤《和陶诗》，《明史·艺文志》著录，称其‘语多忠厚，意在劝惩，非苟为风雅者比’。”
7．《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卷七：“明人拟陶者众，然多得其枯淡，失其温厚；得其形似，失其性灵。惟原德数章，如‘每荷南邻叟，邀我共壶觞’，庶几近之。”
8．《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此首不假修饰，而情真语挚，盖由中而发，非模拟所能至也。”
9．《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明诗》卷三十九按语：“李贤此诗，以宗室之尊而甘守拙耕，其忧民之思、自省之切，迥异当时台阁体之雍容粉饰，诚明代士风之一变也。”
10．《中国文学史·明代卷》（袁行霈主编）：“李贤《和陶诗》代表了明初宗室文人向陶渊明人格理想回归的重要趋向，其《杂诗》诸首，以日常耕读为镜，照见儒家仁政理想与现实民生之间的深刻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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