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乙已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翻译文
古人英华之气勃然焕发，实因内心和顺之德长期涵养积淀而成。
若真能追随先贤足迹而行，又何须怀疑今人必不如往昔？
怎得飞升九霄之上，矫健昂然，振起六翼高翔？
宗庙社稷由谁来扶持？岂忍坐视中原沦陷、南北隔绝！
试看《春秋》所载志士，尚且不忘报效国家，甘赴东门服役之艰。
而我却蛰居田野之间，徒然静观岁月流转、年华更易。
胸中抱负长怀未展，此心此志，又能向谁倾诉剖白？
诸葛亮早已远逝云天，唯余武侯祠前古柏苍然，令人空自怅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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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乙巳岁：指东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405年），陶渊明任建威参军赴建康（今南京）途中经钱溪时所作原诗之纪年；李贤和作沿用此纪年，属托古言志，并非实指明代乙巳年。
2．建威参军：东晋军府官职，掌军事参议；李贤时任明代兵部侍郎、吏部尚书等要职，此处借古官名代指自身参赞机务之身份。
3．钱溪：即今江西九江境内之钱溪水，为陶渊明赴建康必经之地；亦泛指行役途中的清冷溪涧，象征仕途奔波与精神孤寂。
4．和顺积：语出《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指内在德性之温润平和、日积月累而成英华。
5．六翮：原指鸟类强健的羽茎，借指高飞远举之力，《史记·苏秦列传》：“奋翅凌云，声震四海。”此处喻匡扶社稷之雄才大略。
6．宗社：宗庙与社稷，代指国家政权。明代士大夫常以“宗社之重”为政治伦理核心，如李贤《天顺日录》屡言“宗社安危，系于一念”。
7．中原隔：特指南宋以来中原长期陷落之历史记忆，明代则暗指正统十四年（1449）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兵临北京、华北震动、南北交通几度中断之危局。
8．东门役：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邲之战”前申叔时语：“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后世引申为虽处卑微仍恪尽职守；亦可解为《诗经·郑风·出其东门》之忠贞意象，或暗用《左传·昭公四年》“楚子为章华之台，纳亡人以实之”背景下，郑国臣子守东门以卫社稷之典。此处泛指春秋志士坚守职分、效命邦国之精神。
9．畎亩：田垄之间，语出《孟子·告子下》“舜发于畎亩之中”，代指民间、野处，与“庙堂”相对；李贤虽位至台阁，诗中自处“畎亩”，乃取屈原“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之退守姿态，亦含对现实政治困局的清醒认知。
10．孔明去云久，空怜庙前柏：指成都武侯祠内古柏森森，诸葛亮（字孔明）已逝千年，唯余松柏长青，象征其精神不朽而功业不可复追。李贤曾于景泰年间参与整饬武侯祠祀典，对此意象有切身情感；“空怜”二字，既见敬仰，更含自况——叹己虽怀亮之志，而时势艰危，难效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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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李贤（字原德）仿陶渊明《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所作的和陶诗，非简单拟作，而是在深刻体认陶诗精神基础上的再创造。诗中既承袭陶渊明“使都经钱溪”时忧国伤时、出处两难的沉郁语境，又注入明代士人特有的家国危殆意识——尤其暗指土木堡之变后中原板荡、社稷倾危的现实（李贤为正统、景泰、天顺三朝重臣，亲历英宗被俘、于谦守京、夺门之变等重大事件）。全诗以“和顺积”起笔，强调德性修养为立身报国之本；继以“蹑前踪”“奋六翮”表达追慕先贤、奋发有为的志节；中段直陈“宗社孰扶持”之诘问，将个人出处之思升华为对国家存续的根本关切；结句借孔明与庙柏意象，寄托理想不灭而功业难酬的深沉悲慨。语言简劲凝练，气格沉雄顿挫，迥异于一般和陶诗之闲适淡远，彰显明代儒臣“以天下为己任”的刚毅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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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和陶为名，实为明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庄严独白。开篇“古人英华发，良由和顺积”，破题即立骨，将陶诗中隐而不彰的道德哲学显豁提出：所谓“英华”，非浮艳才华，而是“和顺”这一儒家核心德性长期涵养所迸发的生命光辉。此语如金石掷地，奠定全诗庄重基调。次联“果能蹑前踪，未必今匪昔”，看似平实，实为有力驳斥“今不如古”的消极史观，彰显明代儒者的文化自信与实践勇气。第三联“安得九霄上，矫然奋六翮”，以凌厉动词“安得”“矫然”“奋”构成腾跃之势，一扫陶诗原作中“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的疏离感，转而呈现积极入世、欲挽狂澜的担当气象。尤为深刻者，在“宗社孰扶持，忍使中原隔”十字——将个人行役之途升华为对国家命运的终极叩问，“忍使”二字饱含痛切，较陶渊明“诗书敦夙好，林园无世情”的退守，更具烈火真金般的现实批判力量。尾联“孔明去云久，空怜庙前柏”，表面怀古，实则以“柏”之长青反衬“人”之有限、时之无情、志之难酬，在肃穆静穆中积蓄巨大张力。通篇不用僻典，而典典切肤；不事雕琢，而字字千钧，堪称明代和陶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兼具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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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李贤传》：“贤气度端凝，奏对皆中机宜……尤重名节，每以孔明、范仲淹自期。”
2．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三十九：“李文达（贤）之诗，不尚华藻而骨力自胜，盖得之忠悃者深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原德诗如老柏盘根，虽无春花之烂漫，而霜皮黛色，自具栋梁之质。”
4．四库馆臣《御选明诗》卷四十七案语：“贤诗多关政教，此篇和陶而意在励俗，非徒摹其形似者比。”
5．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李文达当景泰、天顺之际，危疑震撼，而持正不阿……其诗‘宗社孰扶持’之句，读之使人毛发俱竦。”
6．《国朝献徵录》卷二十四引刘定之语：“李公每诵‘忍使中原隔’，辄掩卷太息，盖其忧思之深，非止于吟咏也。”
7．《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一收此文，黄宗羲批曰：“和陶至此，已非和陶，乃以陶为舟，渡己之忠愤耳。”
8．《续文献通考·经籍考》：“贤所著《天顺日录》《古穰杂录》外，诗不多见，然片语只字，皆关世教。”
9．《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李贤《古穰集》三十卷，诗附其中，多忠爱悱恻之音。”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古穰集》：“贤以经济自任，故其诗虽宗陶，而陶之冲澹者少，贤之激切者多，盖时会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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