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剑行
君不见山人平生一宝剑，匣中提出三尺练。寒光射目雪不如，草堂白昼惊飞电。
吾祖随天逐胡虏，屯军黑松阵云苦。成功策勋仗此物，七十二漠何英武。
十圣承平久不用，四海风尘犹澒洞。静听常因风雨鸣，深藏恐逐蛟龙动。
枯鱼之宴无乐方，为君起舞当斜阳。左右回旋还自翼，变击为刺随低昂。
翻译文
你可曾见过山人我平生所珍藏的一柄宝剑？从剑匣中拔出，长三尺，光洁如素练。寒光凛冽，耀目胜过白雪；在草堂白昼挥动，竟似惊雷闪电骤然飞掠。
我的祖父曾追随天命征讨胡虏，在黑松岭屯军鏖战，阵云凝重，艰苦卓绝。当年建功立勋，全凭此剑倚仗——横扫七十二漠，何等英武豪雄！
历经十位圣君承平久治，此剑久已不用；而今四海烽烟未息，尘氛犹自汹涌动荡。它常于寂静中因风雨激荡而鸣响，深藏匣内，又似恐随蛟龙腾跃而奋起。
今日设宴，席间无丝竹之乐，唯以剑为器；我当斜阳之下，为君起舞。剑势左右回旋，宛若双翼自展；忽而变劈为刺，随身俯仰，高低应节。
黄君（黄子）风度翩翩，出身将门甲胄世家；而我忝列忠武公（岳飞）之后裔。两家世代文武相继，家声不坠；更兼彼此亲厚，情谊笃深。
舞罢，悲歌一曲《蓟门曲》；抬眼但见蓟门郊野，柔桑新绿，生机盎然。唉！大丈夫年届四十尚无尺寸之封侯之功，又何必日日持杯对剑，徒然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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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山人：作者自称，明代布衣隐逸或有志未仕者常用此号，岳岱为钱塘布衣诗人，终身未仕，故自号“山人”。
2．三尺练：古剑长约三尺（约今70厘米），练指洁白素绢，喻剑身光洁如练。
3．黑松：即黑松岭，明代辽东边防要地，此处泛指北方苦寒边塞，非确指某山，用以烘托祖辈戍边之艰。
4．七十二漠：化用汉唐征漠北史实，非实数，极言征战地域之广、功业之伟，暗含对祖先军功的尊崇。
5．十圣：明代自太祖至世宗共十帝（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实际超十，此处“十圣”当为泛称圣明之君，取整数修辞；或特指洪武至弘治九朝加建文，合称十圣，重在强调长期承平）。
6．澒洞（hòng tóng）：水流汹涌貌，引申为纷乱动荡之状，《淮南子》有“澒洞无垠”，此处喻天下战乱未靖、边患频仍。
7．枯鱼之宴：典出《庄子·外物》“枯鱼衔索”，喻处境危殆、时机紧迫；亦或化用“涸辙之鲋”意，指简朴无乐之宴，凸显舞剑代乐的孤高情态。
8．黄子：指黄省曾（1490–1540），字勉之，吴县人，明代著名学者、藏书家，出身吴中望族，其父黄禄官至按察司佥事，家族有武职渊源；岳岱与之交厚，诗中称其“翩翩出介胄”，盖赞其文质彬彬而具将门气象。
9．忠武：南宋岳飞谥号“武穆”，明初追赠“宋岳鄂王”，后世文人常尊称“忠武公”以彰其忠烈；岳岱自谓“忝忠武为其后”，系攀附岳飞为同宗（虽无确证，但明代岳姓士人多有此认同，属文化血缘建构）。
10．蓟门：古地名，泛指北京西北一带，唐代以来为边塞诗重要意象，亦为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处，此处“蓟门曲”既含边塞悲歌之意，又暗寓报国无门、求贤不遇之叹；“柔桑眼中绿”以春日生机反衬志士迟暮之悲，手法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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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岳岱托剑抒怀的咏物言志之作。全诗以“剑”为线索，贯穿家世、时局、身世与志慨四重维度：开篇状剑之形色锋芒，继而追溯祖辈抗敌之勋业，再转写承平时代宝剑沉埋却英气不泯的矛盾张力，继而借舞剑之仪展现士人刚健自持的精神姿态，复以黄氏将门与岳氏忠武家声互证，强化文武传家之价值认同；终以“四十未封侯”的沉痛诘问收束，将个体功名之憾升华为士人在和平年代理想失路的普遍性悲慨。诗中意象雄浑（黑松阵云、七十二漠、蛟龙风雨）、节奏跌宕（由静入动、由壮转悲），用典自然（忠武指岳飞、蓟门曲暗用燕昭王筑台招贤及王昌龄边塞诗意），情感真挚而克制，堪称明初遗民气质与中期士人忧患意识交融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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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舞剑行》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首八句写剑之形神与家世勋业，以“雪不如”“惊飞电”极言剑气之盛，“逐胡虏”“七十二漠”彰显家国担当；次八句写剑之沉寂与不甘，“风雨鸣”“蛟龙动”赋予器物以人格意志，实为士人精神郁勃之投射；中四句记舞剑实景，“回旋自翼”“变击为刺”动态精准，兼具武术写实性与诗意飞动美；继四句引入黄子，以两家世系互文，将个人行为纳入士林文武相济的传统谱系；结六句陡转悲慨，“舞罢悲歌”“柔桑新绿”形成时间张力——春色愈明，而功业愈渺；末二句直叩心扉，“四十未封侯”袭杜甫“四十请功未得封”及岑参“功名只向马上取”之思，却更添明代布衣士人无阶可进的时代苦闷。全诗语言刚健而不失蕴藉，用典如盐入水，音节铿锵（尤以入声字“练”“电”“苦”“武”“洞”“动”“方”“阳”“昂”“厚”“曲”“绿”“侯”“哭”密集呼应），通篇不见一“愁”字，而悲慨弥满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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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岳季山（岱）负奇气，工诗善剑，布衣终老，所作多磊落有生气，《舞剑行》尤为杰构。”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岱诗清劲，不堕俗调。《舞剑行》纵横如意，得少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而气格自具明人风骨。”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起手凌厉，如剑出匣；中幅舞态，如见回风；结语沉痛，令人欲涕。布衣之士，怀抱如此，岂仅以诗人目之？”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静听常因风雨鸣，深藏恐逐蛟龙动’，十字写尽烈士幽襟，非身有郁勃者不能道。”
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八十六《岳仲子集》：“岱诗虽不多，然如《舞剑行》诸作，慷慨任侠之气，时时流露，足见明初遗民风概之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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