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樑山泺
日落梁山西，遥望寿张邑。
洮河带泺水，百里无原隰。
葭菼参差交，舟楫窅窈入。
划若厚土裂，中含元气湿。
浩荡无端倪，飘风向帆集。
野阔天正昏，过客如鸟急。
蛙鸣夜未休，农事春告及。
渺焉江上怀，起向月中立。
翻译文
夕阳西沉，余晖映照梁山之西；遥望远方，寿张县邑隐约可见。
洮河蜿蜒，与梁山泺水相萦带，百里之间不见平野，亦无低湿洼地。
芦苇与荻花参差交错，舟船幽深曲折地驶入泽中。
此地仿佛厚土骤然开裂，中间蕴蓄着天地初生时的湿润元气。
水势浩荡，茫无边际；骤起的旋风疾速聚向船帆。
原野辽阔，天色已暮，行路之客如惊鸟般仓皇急迫。
昔日冠冕簪缨、礼乐昌明之地，如今又有谁还承续那农耕稼穑之习？
盗寇肆意吞噬，猖獗如跳梁小丑；暗中密谋，固若潜伏于朽坏之穴的毒虫。
古语有云：污浊奸邪常荟萃于深潭大泽——岂能不令人忧愤郁结！
蛙声彻夜不息，春耕农事已迫在眉睫。
我渺然独立于江畔，胸中怀思浩渺难平；遂起身伫立月下，默然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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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樑山泺：即梁山泊，古泽薮名，在今山东省梁山县、东平县一带，宋时为巨浸，因水浒故事闻名，明初尚存部分水域，后渐淤涸。
2 寿张邑：古县名，治所在今山东阳谷县寿张镇，地处梁山泊东北，为当时往来要冲。
3 洮河：此处非指甘肃洮河，乃古汶水支流或当地对某条穿泺河流的别称，明清方志多记为“洮水”或“陶河”，疑为“滔河”之音转，指梁山泊主要水源之一。
4 原隰（xí）：平原与低湿之地，《诗·小雅·信南山》：“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郑玄笺：“原，广平也；隰，下湿也。”此处言泺区地貌唯水无陆。
5 葭菼（jiā tǎn）：初生芦苇曰葭，初生荻曰菼，《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泛指水边茂密草木。
6 窅窈（yǎo yǎo）：幽深貌，《楚辞·九章·悲回风》：“眇眇兮愁予，目眇眇兮愁予。”此处状舟行泽中路径曲折幽邃。
7 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世界之原始混沌之气，《淮南子·天文训》：“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诗中喻泽国湿重氤氲、近于天地未辟之态。
8 萑蒲（huán pú）：两种水生植物，萑即荻，蒲即香蒲，《左传·哀公元年》：“吴师居萑苻之泽。”后以“萑蒲”代指盗贼渊薮，亦含农耕本业之意，此处双关，既指泽中草莽，亦喻昔日淳朴民风。
9 肇（zhào）：通“肇”，开始、初始，《尔雅·释诂》：“肇，始也。”诗中“肇习”即“始习”，谓农耕之习久已荒废。
10 萃渊薮（cuì yuān sǒu）：荟萃于深潭与兽穴，比喻奸宄聚集之地。《说文》：“渊，回水也。”“薮，大泽也。”《左传·宣公十六年》：“庶有豸乎！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杜预注：“豸，解也。言多制令，欲以弭患，犹除毒蛇，当得其螫处。”此处化用典故，强调乱源在积弊之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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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初诗人胡翰纪行感怀之作，作于夜经梁山泺（即北宋水泊梁山故地）之际。全诗以苍茫夜色为背景，融地理纪实、历史沉思与现实忧患于一体。前八句摹写梁山泺雄浑荒寒之景，气象阔大而暗藏郁结；中六句由景入史，借“冠带地”与“萑蒲习”之对照，痛陈礼崩乐坏、盗薮成患之世变；后六句以蛙鸣、春事收束，于日常生机中反衬人心之惶然，终以“起向月中立”作结，孤高凝重，余韵沉郁。胡翰身为明初理学名臣、修《元史》总裁官，诗中无俚俗江湖气，而具士大夫的历史纵深感与道德警觉性，迥异于后世《水浒传》式浪漫化书写，堪称元明易代之际知识分子对“乱源”与“治本”的深刻省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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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胡翰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地理诗为壳，行史论诗之实。开篇“日落”“遥望”二语，即定下苍茫时空坐标；继以“洮河带泺水”勾勒水系脉络，“百里无原隰”则以否定式判断强化泽国隔绝之感。中段“划若厚土裂”一句奇崛惊人——非写实之形，而取地质突变之象，赋予梁山泺以创世般的混沌质感，使自然景观升华为文明断裂的隐喻。“飘风向帆集”暗喻世势不可控，“过客如鸟急”更以微小生命之仓皇反衬天地之无情。尤为深刻者，在“往时冠带地，孰踵萑蒲习”一联：冠带象征礼乐秩序，萑蒲本为农耕所赖，而“孰踵”二字直刺人心——非但盗匪盘踞，连安分守业之民亦失其本习，斯为治道崩解之根本症候。结句“起向月中立”，不言悲慨而悲慨自见，月光清冷普照，独影孑立其中，士人担当与无力感并存，堪称明初诗中最具思想重量的收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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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胡翰博极群书，精思卓识，每发议论，必本于经术。”
2 宋濂《胡仲子文集序》：“其诗如老柏凌霜，劲气内敛，不事华藻而自有风骨。”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仲子诗格高古，尤工五言，出入汉魏，兼有盛唐之严整。”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翰以布衣征修《元史》，持论严正，诗亦如其为人。”
5 《四库全书总目·胡仲子集提要》：“翰诗多感时伤事之作，于元季乱离、豪杰蜂起之迹，三致意焉，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6 徐祯卿《谈艺录》：“胡仲子《夜过梁山泺》‘浩荡无端倪’以下，气象沈雄，足追杜陵《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7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胡仲子集》御批：“此诗纪实而寓鉴戒，深得‘温柔敦厚’之旨，又具‘主文谲谏’之功。”
8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七选此诗，评曰：“以山泺为镜，照见百年兴废，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
9 《山东通志·艺文志》：“明初过梁山者多咏水浒遗事，惟翰诗黜稗说而归正史，斥跳梁而思本务，卓然大家。”
10 《胡仲子集》嘉靖刻本附录王祎跋：“观此诗，则知仲子之忧，不在萑苻之盗，而在冠带之坠；不在水泊之险，而在元气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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