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友周诗二首
翻译文
从前我寻求志同道合的朋友，周君早早就与我情投意合、结为知交。
你以华美辞藻抒写幽深玄远的哲思，雄辩高谈中每每迸发孤高不平之愤慨。
立身如峭壁般峻洁自守，常安然而处；言行检束似近于严苛，仿佛天性与世俗格格不入。
虽困顿失意，却始终怀抱英杰之风骨；每次晤面清谈，总能使我心胸豁然、祛除吝狭之气。
一年之中，你曾随我短暂出游；闲暇时更屡屡惠寄芬芳雅致的书信问候。
你辞去官职、初归田园，正打算延请贤者、开辟讲学之路（或：修治林泉小径以待良友）。
怎料风云无依、世事难凭，你竟如朝露般倏忽先尽，溘然长逝！
我登临你昔日坐席，抚素琴而泪落无声；徘徊檐下，唯闻哀磬悠扬回荡。
你临终遗命，务求丧事从简；撕裂手书，托付远方殡葬之事——其志凛然，其情深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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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皇甫汸：字子循，号百泉，苏州长洲人，明代中期著名诗人、书画家，“吴中四才子”之一（另三人为文徵明、祝允明、唐寅），嘉靖八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主事，后罢归。诗风清丽典雅，尤长于五言古体与七律，著有《皇甫司勋集》《百泉子绪论》等。
2．求友生：寻求志同道合之友。语本《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3．投分：情投意合，志趣相契。《三国志·吴书·鲁肃传》：“与周瑜相友，共定计策，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
4．藻缀：修饰文辞，指诗文创作。《文心雕龙·情采》：“藻饰以炳蔚，调畅以谐畅。”
5．玄思：幽深精微的哲理思索，多指老庄玄学或佛理思辨，亦泛指高远超逸的思想。
6．孤愤：孤高不平之愤懑，典出韩非《孤愤》，此处指周氏怀抱理想而不得伸展的郁勃之气。
7．壁立：如峭壁耸立，喻人格峻洁刚正、不可干犯。《史记·酷吏列传》：“（张汤）为人廉，尊奉法……然深刻寡恩，壁立千仞。”
8．晏如：安然自若之貌。《汉书·贾山传》：“虽未得登廊庙，然晏如也。”
9．崖检：谓行为端方、自律甚严，如临深崖而戒慎。《后汉书·李固传》：“固独执正，不苟容于世，故崖岸自高。”
10．谢秩：辞去官职。秩，官吏的品级俸禄；谢秩即辞官。明代士人辞官归田多因避祸、守制或志趣不合，此处当属主动引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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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二首悼亡诗实为一首五言古诗（题作“悼亡友周诗二首”，然今存仅一首，或原为组诗而佚其一，或“二首”为后世传抄之误），系明代诗人皇甫汸为悼念挚友周姓友人所作。全诗沉郁顿挫，情真意切，融叙事、写人、抒悲于一体，突破一般悼亡诗偏重哀感凄恻之窠臼，着力刻画亡友之精神风骨与人格气象：既见其文才之卓荦（“藻缀摅玄思”）、气节之孤高（“雄谈发孤愤”“壁立常晏如”），又显其德行之峻洁（“崖检若乖性”）、交谊之真诚（“晤言每袪吝”“时复惠芳讯”）。诗中“云靡依”“露先尽”之喻，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及《离骚》“朝露溘至”之意，而更具明代士人重气节、尚简朴的时代特质。结尾“登座挥素琴”“巡檐度哀磬”，以无声之琴、有声之磬相映，虚实相生，哀而不伤，余韵苍茫，深得六朝至唐宋悼亡传统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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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昔我求友生”以追忆起笔，直溯交谊之始，奠定全诗深情基调；中段“藻缀”“雄谈”“壁立”“落魄”四组对仗，凝练勾勒亡友才、气、节、德四位一体的人格图谱，尤以“崖检若乖性”一句翻出新境——表面似言其拘谨违和，实则反衬其内在操守之不可移易；“岁中从薄游”至“延益拟开径”，以日常细节写深厚情谊与未竟之志，平易中见厚重；“讵意云靡依”陡转，悲怆猝至，以自然意象（云、露）喻生命之飘忽无凭，极具感染力；结句“登座挥素琴，巡檐度哀磬”，视听交织，静动相生：“挥素琴”非奏乐，乃抚弦泣不成声之状，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极致表达；“哀磬”之声萦绕屋檐，空间延展，时间凝滞，将个体哀思升华为天地同悲的永恒意境。通篇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言悲而悲彻肺腑，堪称明代悼亡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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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皇甫汸诗清丽婉约，五言古尤得魏晋风致。其悼周氏之作，不假雕绘，而情致深婉，气格高骞，足继陶、谢哀挽之音。”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子循五言，出入齐梁，兼参孟、韦。此诗叙交谊之笃、写风概之烈、寄哀思之深，三者并臻，明代罕俪。”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壁立常晏如，崖检若乖性’，十字写尽名士风骨，非亲炙其人者不能道。”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五：“皇甫汸与周氏交最厚，诗中‘落魄怀英风，晤言每袪吝’，非但纪实，实为明代吴中士人砥砺名节之写照。”
5．《四库全书总目·皇甫司勋集提要》：“汸诗长于五言，清隽有致……其哀挽诸作，尤能于简淡中见沉痛，盖得力于汉魏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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