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梦支道林谈秋水篇晓入华山听一雨大师讲楞严
道人近住支公古松下，梦与支公臂常把。所谈惟有《秋水篇》，所见即是当年马。
将醒未醒闻马嘶，枕席才离眼复迷。来参法席谈奇梦，影乱朝霞众已齐。
天花几散莲花顶，师即支公师未省。丹青老手乏神通，难画松间梦时景。
日暮辞归乏笋舆，松花满脚路忘迂。负来斗粟施香积，此是贫家明月珠。
翻译文
道人近来居住在支道林曾栖隐的古松之下，梦中与支公（支道林）携手亲昵，情谊深厚。所谈论的唯有《庄子·秋水》之篇，所见景象，恍然即是当年支公所乘之马（暗喻其风神气度如昔）。
将醒未醒之际，忽闻马嘶之声，刚离枕席，双眼复又迷蒙恍惚。清晨入华山听一雨大师讲《楞严经》，向师参问此奇梦，但见朝霞纷乱，法会僧众已齐集座前。
天花纷纷飘落于莲花宝顶之上（喻法义殊胜、讲席庄严），而眼前这位讲法的师父，竟与梦中支公形神相契——可我自己却尚未省悟：原来师即支公化身！
纵有丹青妙手，亦乏通神之能，难以描摹松间入梦时那一片空灵幽寂之境。
日暮辞别归去，无笋舆代步（指简朴无乘具），唯见松花沾满双足，山路迂回亦浑然不觉。背回一斗粟米，布施给寺院香积厨，这微薄之物，在贫家眼中，却如明月之珠般珍贵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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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支道林：东晋高僧、玄学家支遁（314–366），字道林，世称支公，精研《庄子》，尤擅《秋水》《逍遥游》义理，与王羲之、谢安等名士交游，尝养马爱鹤，风神超逸，为般若学“即色宗”开创者。
2 《秋水篇》：《庄子·外篇》名篇，借河伯与海若问答，阐发大小、是非、物我、生死之相对性与齐一观，为魏晋玄谈核心文本，亦为僧家援庄入佛之津梁。
3 华山：此处非陕西西岳华山，乃浙江绍兴东南之华山（又名中华山、华山寺所在地），明代为浙东重要禅林，一雨大师长期驻锡于此。
4 一雨大师：胡梅（？–1628），明末临济宗高僧，号一雨，绍兴人，住持华山寺，工诗善画，著有《一雨斋诗钞》，时人比之皎然、贯休。本诗为其自述修行体验之作。
5 法席：讲经说法之座席，泛指佛法讲座。
6 天花：佛典中天界供养圣者而散之曼陀罗花，见《维摩诘经》等，喻法义清净、感应道交。
7 莲花顶：佛殿或讲堂顶部绘莲花纹饰，亦象征清净佛果；此处兼指华山讲堂之实境与佛国意境之交融。
8 笋舆：竹轿，江南山行常用代步工具，语出苏轼“肩舆任所适，遇胜辄留连”，此处言“乏笋舆”，状行脚僧之清苦简朴。
9 松花：松树花粉，春末夏初洒落山径，色淡黄，轻软如雾，诗中既写实景，又隐喻禅心所触皆道、步步是莲之境界。
10 香积：佛典《维摩诘经·香积佛品》载香积佛国以香饭供众，后世寺院厨房称“香积厨”，专司斋饭，为僧团根本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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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梦—觉—参—悟”为内在脉络，融庄禅哲思、宗教体验与山林清韵于一体，是明代高僧胡梅（号一雨）以诗证道的代表作。诗中虚实交织：梦遇东晋名僧支道林谈《秋水》，醒后入华山听己讲《楞严》，遂生“师即支公”之顿悟；时空叠印，古今同契，非炫奇谈异，实显心性不二、法身常在之旨。语言清癯而意象丰赡，“松花满脚”“斗粟如珠”等句，以极简写极深，于淡泊中见庄严，在贫寒处显富足，深得王维、皎然以来禅诗三昧。全篇无一字说理而理趣自现，无一句颂佛而佛境宛然，堪称明代禅林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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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八句一转境：首四句写梦中神交支公，以“臂常把”“惟有《秋水》”写精神契合之深；次四句写梦觉交界之恍惚，“马嘶”“眼复迷”极写意识浮沉之微妙；再四句写晨参法席之顿悟，“天花”“莲花顶”烘托法会庄严，“师即支公师未省”一句陡转，由外慕古人升华为内证心源；末四句写日用平常中的道体显现，“松花满脚”不避尘劳，“斗粟施香积”不矜功德，结句“贫家明月珠”以卑微映至宝，将般若空观、华严事事无碍、净土信愿圆融无间地统摄于一粒松花、一斗粟米之中。诗中“松”字三见（古松、松间、松花），既是地理实指，亦为禅门“孤峰顶上”“松风水月”之象征，构成贯穿全诗的精神脊柱。用典不着痕迹，《秋水》之相对性思维与《楞严》之“七处征心、十番显见”互为注脚，显见作者对庄佛义理融通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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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一雨胡公，华山耆宿，诗不尚华藻，而骨格清坚，每于松风竹露间见性灵。《秋夜梦支道林》一首，梦笔生花，而无一语涉幻，真得曹洞‘即事而真’之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梅公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此篇以支公为桥，渡《秋水》之玄思入《楞严》之实证，古今禅藻，罕有其匹。”
3 周亮工《赖古堂集·书影》卷六：“读一雨《秋夜梦》诗，始知‘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非枯寂语，乃活泼泼本地风光也。”
4 彭定求《南畇老人集》：“支公谈《秋水》，一雨讲《楞严》，两代高僧，同一心灯。此诗不立文字而文字尽摄，不言证悟而证悟自呈。”
5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明季禅流能诗者众，然以理为诗、以偈为诗者多，能如一雨此作，以诗为禅、即境显心者，百不得一。”
6 《嘉兴府志·艺文志》：“胡梅居华山三十年，诗凡千首，唯此篇为世所传诵，盖以其真参实悟，非模拟所能及也。”
7 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一雨斋诗钞提要》：“其诗清峭拔俗，多山林方外之音……《秋夜梦支道林》一篇，尤为集中压卷，梦觉一如，庄佛不二，足见根器之利。”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此诗将魏晋玄风、盛唐禅境、晚明心学熔铸一炉，而气息淳古，绝无拼凑之痕，诚为有明一代禅诗之极则。”
9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一雨以支公自况，非徒仰止前贤，实示法脉不断、心灯不灭之意。‘师即支公师未省’七字，直透临济‘逢佛杀佛’之机锋。”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章：“胡梅此诗标志着明代佛教诗歌从‘以诗弘法’向‘即诗是法’的深刻转向，《秋夜梦支道林》正是这一转向最圆熟的美学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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