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己酉秋初游白下潘景升俞羡长王太古柳陈甫江仲嘉诸社长留结秦淮大社以病辞归酒半书怀写置壁间
我家白板扉，覆檐乌桕树。
远山若画屏，颇适栖迟趣。
每忆七岁时，摊书未能句。
偷线作钓丝，频遭邻媪怒。
得鱼辄放去，倒向萍汀卧。
梦一白髯翁，引行松下路。
教我学吟诗，茫不知其故。
携手登高坛，失足遂惊寤。
此梦宛未散，长渐耽词赋。
孤舟若病马，到家岁云暮。
相对妇攒眉，瓦瓶沽白堕。
醉吟长五言，书之挂蓬户。
无佛处称尊，一笑颜微破。
翻译文
我家门前是素净的木板门，屋檐下乌桕树浓荫覆蔽。
远山如展开的画屏，十分契合我闲居自适的情趣。
每每忆起七岁那年，摊开书本却还不能通读成句。
偷偷拆了缝衣线搓成钓丝，屡被邻家老妇呵斥责怒。
钓得小鱼便即刻放归水中，自己反身仰卧在浮萍密布的水岸。
曾梦见一位白须老翁，牵我缓步于苍松之下。
教我学习作诗吟咏，当时懵然不解其意为何。
又携手登上高高的诗坛，忽然失足坠落，惊醒而寤。
此梦历历如在眼前，未曾消散；自此日渐沉潜于诗词辞赋。
自以为出口成章、词若云涌，世人却讥我诗思如泥中沾絮，芜杂无绪。
今秋我已二十有余，远游至金陵秦淮河畔（桃叶渡）。
遍访各处文人诗社，见各家旗鼓林立、竞相标举。
诸位社长——潘景升、俞羡长、王太古、柳陈甫、江仲嘉等——盛情邀我共结“秦淮大社”，我因病辞归。
酒宴半酣之际，感怀萦心，遂提笔将此诗题写于旅舍壁间。
孤舟归程，形如病马疲惫不堪，到家时已近岁暮。
妻子相对蹙眉，唯取瓦瓶沽来薄酒（白堕）以慰劳。
醉后长吟五言诗，写就悬挂于船篷门户之上。
既无高人可比肩，索性权当此处“无佛处称尊”——姑且自许为尊，不禁莞尔一笑，微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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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下：古地名，唐武德九年（626）改金陵为白下县，后为南京别称，明清时多指南京城。
2 潘景升、俞羡长、王太古、柳陈甫、江仲嘉：万历年间南京文社中活跃的诗友，皆属“秦淮诗社”或“金陵社集”群体，具体生平史料稀见，但可知为当时秦淮文坛重要组织者。
3 秦淮大社：指万历二十七年（1599，己酉年）秋，南京诸文士拟联合结成的大型诗社，非固定机构，乃一时雅集倡举，类似“金陵诗会”性质。
4 桃叶渡：南京秦淮河上著名古渡，王献之迎妾桃叶处，后为文人游冶赋诗胜地，代指秦淮文事中心。
5 小巫：典出《庄子·逍遥游》“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后《淮南子》有“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之喻；此处谦称己为“小巫”，谓在诸社长面前自愧才力不逮，气馁不敢应命。
6 白堕：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载，河东人刘白堕善酿美酒，饮之“经月不醒”，后以“白堕”代指美酒；明代亦泛指清醇家酿酒，此处指村酿薄酒，含贫居自适之意。
7 蓬户：编蓬为门，喻贫寒简陋居所；诗中指归家后所居船屋或临水草庐之门，呼应首句“白板扉”，形成空间闭环。
8 无佛处称尊：化用禅宗公案，《五灯会元》卷四载僧问：“无佛处如何修行？”答曰：“无佛处急走过。”后演为“无佛处称尊”，意谓在无高人引领、无人赏识之境，反可自在立格、独树诗帜，含自珍自重之深意。
9 己酉：明神宗万历二十七年（公元1599年）。
10 胡梅：字子和，号石帆，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万历间布衣诗人，工五言，诗风清真简远，与王稚登、黄姬水等有往来，著有《石帆稿》，今佚，诗作散见于《列朝诗集小传》《明诗综》《金陵通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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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胡梅自述早慧、学诗之始、文坛际遇与病辞归隐之实录式抒怀长篇。全诗以平易口语入诗，脉络清晰：由故园风物起兴，追忆童稚学诗之懵懂奇梦，继而写青年远游、名士延揽、自惭才力而辞社，终归贫居醉吟、笑对寂寥。诗中“梦一白髯翁”一段，以超现实笔法点出诗缘天启之传统观念；“无佛处称尊”化用禅宗语典，非狂傲之辞，实为困顿中坚守诗心的自解与自持。通篇无雕琢之痕而气韵自足，于晚明性灵诗风中别具朴厚真率之致，堪称“以真性情写真经历”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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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梦—忆—游—辞—归—醉—书”为经纬，织就一幅明代布衣诗人精神成长的微型长卷。开篇“白板扉”“乌桕树”以素淡设色勾勒故园，奠定全诗清朴基调；“七岁摊书”“偷线作钓”数语，活画出早慧而野趣盎然的童真形象，与后文“二十余”远游形成生命节律的对照。尤以“白髯翁引行松下”之梦为诗眼——松为坚贞，翁喻诗魂，登坛失足则暗喻初涉诗道之惶惑与敬畏，梦醒而“长渐耽词赋”，道出诗心觉醒的内在必然。中段写秦淮结社场景，“旗鼓各争竖”五字精准刻画晚明地域诗社勃兴、竞相立帜的文化生态；而“结社留小巫，气索不敢赴”一句，不饰谦辞，反见诚恳，较之刻意托辞更显人格温度。结尾“孤舟若病马”“瓦瓶沽白堕”“醉吟挂蓬户”，以物象之衰微衬精神之昂然，“无佛处称尊”非睥睨之语，实乃寒士在边缘处自觉确立诗之主体性的庄严宣言。全诗语言近俗而意远，结构似散而神凝，五言节奏舒徐如行吟，深得杜甫《壮游》、陆游《书愤》之遗韵而自具明人清刚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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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胡梅，吴县布衣，诗清苦自持，不谐俗调。尝游白下，诸名士欲罗致入社，谢病归，题诗壁间，有‘无佛处称尊’之句，识者知其志不可夺。”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八：“梅诗不多见，然观其《秦淮题壁》一首，童心未漓，老境自照，五言朴而不俚，简而能远，明季布衣诗人之铮铮者。”
3 《金陵通传》卷三十七：“万历己酉，潘之蕃（景升）、俞彦（羡长）辈谋创秦淮大社，延四方能诗者，吴中胡梅至，病辞，酒半题诗而去。其诗流传秦淮舟子间，至今犹有诵之者。”
4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胡石帆《题壁》诗，通体如话，而‘梦一白髯翁’数语，恍然有得于诗家三昧，非苦吟所能至也。”
5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二选录此诗，按语云：“布衣之诗，贵在真。真故不假色泽，真故不避俚拙，真故能立骨。石帆此作，真之至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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