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马善卿送菜
尝欣食菜美,自谓肉不过。今晨齿颊间,屡咽安敢唾。
持粱啮肥鲜,野簌谁当课。使君可怜人,异味谙小大。
我本江南樵,酸寒羹不和。空肠转藜苋,粝粟连糠{禾会}。
雨韭春割苗,霜菘秋饤座。羊蹄酿旨蓄,蒲歜杂细剉。
芋魁掘地底,茭首洗泥科。木鱼三百头,竹笋一万个。
朝湘出山厨,夕煮吹烟锉。堆盘青黄具,入口生涩奈。
以兹媚盘餐,颇复如君作。采之谅有时,蒸或躬自佐。
白盐点葱橙,红椒罗臼磨。蔗饧质剂调,酽醯芳辛破。
香饭炊屡熟,宿酒酲方饿。鹅掌推不受,鳖裙空欲蜕。
参军半亩菜,诗句剧嘲贺。我蠢不偿一,造物知何那。
抱瓮力不任,负锄筋苦堕。亦欲赋归田,自种百亩糯。
传君作菜法,华瓷旋封裹。食勤不愧天,日晏从高卧。
翻译文
我曾欣喜于食菜之甘美,自以为胜过肉食;今晨齿颊间余味清冽,屡屡咽下而不敢吐唾。世人执持粱米、咀嚼肥鲜,野菜杂蔬又有谁来品评高下?您这位使君真是体恤百姓之人,对各色佳味的精微差别了然于胸、深谙大小轻重。我本是江南山野樵夫,贫寒酸冷,连粗羹都调和不匀。空肠日日辗转于藜蒿与苋菜之间,糙米混着谷糠一并吞咽。春雨润泽的韭菜,我趁早春割取嫩苗;秋霜浸染的白菜,我整整齐齐堆满座席。羊蹄菜经腌酿而蓄其旨味,蒲笋则细切掺入佐料。芋头硕大如魁,须掘地而取;茭白洁白如首,必亲手洗净泥污。木鱼(指形似木鱼的菌类或芋类块茎)累累达三百枚,竹笋堆叠竟至一万根。清晨采撷自山厨而出,傍晚便已炊烟袅袅、刀锉声起。青黄菜蔬堆满盘盏,入口却仍带生涩之味,令人无奈。然而正凭此等质朴之物献作盘餐,倒也颇合您赠菜之诚挚用心。采摘自有其时令节律,蒸煮亦常由我亲自动手辅佐。白盐点蘸葱橙提鲜,红椒碾入臼中细磨增色;蔗糖调和质地,浓醋激发出芳辛之气。香饭屡屡炊熟,宿酒初醒方觉饥肠辘辘。鹅掌珍馐推辞不受,鳖裙美馔空自欲蜕难消。您馈赠的菜瓮接连十只,饱食之余,我深深感荷恩情。细嚼霜根所制寒齑,三叹其为人间奇货!冰壶盛贮,清绝胜过仙家厨膳;适口怡神,恍若腾跃轩庭、簸荡风致。天下四海,唯东坡一人堪比——他才情卓绝却屡遭贬谪,命运多舛。当年参军(指杜甫《赠卫八处士》中“夜雨剪春韭”典,或泛指清贫官吏)仅种半亩菜圃,诗句却极尽诙谐贺赞之能事。而我愚钝不堪,连您十分之一的惠赐都无以报偿,造物者又将奈我何?抱瓮灌园力不能任,负锄耕作筋骨疲惫欲堕。我也渴望辞官归田,自种百亩糯稻,安享躬耕之乐。愿您将作菜之法传我,再以华美瓷瓮旋即封裹保存。但求食勤而不愧于天,日影西斜后,安然高卧,心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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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谢马善卿:姓谢,名马善卿,元末明初隐逸士人,与孙作交厚,精于园艺与烹饪,时称“菜隐”。
2.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后为对州郡长官或尊贵者的敬称,此处指谢马善卿,寓其德位可敬。
3.野簌(sù):野生蔬菜,泛指山野所产菜蔬。簌,同“蔌”,菜茹总称。
4.羊蹄: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可食,味微苦而甘,明人常腌渍为菹。
5.蒲歜(chù):蒲笋(香蒲嫩茎)切碎腌制之物;歜,酸菜类,见《周礼·天官·醢人》“醓醢、蜃蚳醢、蒲菹、葵菹”。
6.芋魁:大芋头;魁,首也,喻其硕大。
7.茭首:茭白,禾本科菰属植物嫩茎,洁白如首,故称。
8.木鱼:此处非佛教法器,乃方言或别称,指形圆似木鱼之块茎类食材,或为芋、薯、菌之俗称,明人笔记多有类似异名。
9.{禾会}(huì):古字,同“穢”,此处通“粺”(bài),指带糠的糙米;一说为“秡”之讹,指未舂净之谷粒。
10.参军半亩菜: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及苏轼《撷菜》诗“半随风雨化,尽付溪流去”等意,兼指清贫士人躬耕自给之传统;“参军”或暗用晋阮籍为步兵校尉(军职)而嗜酒种菜之典,喻清高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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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孙作答谢友人谢马善卿赠菜之作,表面咏蔬食之清味,实则托物寄怀,融生活实录、人格自况、士人风骨与哲思喟叹于一体。全诗以“菜”为轴心,纵贯耕采、烹调、品尝、感念、反思诸环节,结构绵密而气脉贯通。语言上兼取白描之质直与藻饰之精工:既见“木鱼三百头,竹笋一万个”的夸张奇崛,亦有“白盐点葱橙,红椒罗臼磨”的细腻工致;既有“空肠转藜苋,粝粟连糠{禾会}”的寒士自画像,亦有“冰壶夺仙厨,适口腾轩簸”的超逸神思。诗中巧妙化用东坡典故(“四海一东坡”)、杜甫“夜雨剪春韭”意象(“参军半亩菜”),非徒炫学,实以古贤映照自身——在清贫中坚守士节,在简素里涵养精神。尾章“食勤不愧天,日晏从高卧”,更将儒家勤勉与道家安命熔铸为一种沉静刚健的生命姿态,堪称明初遗民诗中“以俗为雅、以拙藏巧”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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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丰赡与清约之张力——铺陈“三百木鱼、万个竹笋、十罂馈菜”,极言品类之富、情意之厚,而落脚于“霜根寒齑”“粝粟连糠”,归于本质之简;二是俚俗与典雅之张力——“羊蹄酿旨蓄”“红椒罗臼磨”等句具民间厨房烟火气,而“冰壶夺仙厨”“四海一东坡”又升华为诗性哲思;三是自嘲与自尊之张力——“我蠢不偿一”“抱瓮力不任”似卑微自抑,然“食勤不愧天”“日晏从高卧”则显凛然风骨。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写感激,而感恩之情弥漫于采、烹、食、思每一环节;不着一墨言志,而士人安贫乐道、守正不阿之志已跃然纸上。其以菜为镜,照见时代褶皱中个体的精神高度,足为明初诗歌由元风向明调转型之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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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孙大雅(作)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绮靡之习。此《谢马善卿送菜》尤以朴直见深衷,‘食勤不愧天’五字,可作寒儒座右铭。”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作诗如老农课圃,寸土不荒,寸味必真。观其历数菜谱,非炫博也,乃以蔬为史,记岁功,存人情耳。”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孙作《沧螺集》,诗多质实,此篇尤见本色。虽仿东坡《菜羹赋》之意,而语更凝练,气愈沉着,盖元遗民敛华就实之典型也。”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五:“善卿赠菜,寻常题也,而大雅演为长歌,自春韭霜菘至于冰壶仙厨,层折而下,终以‘日晏高卧’收束,真得陶、苏神理。”
5.《明史·文苑传》附论:“元季士多诡随,明兴,若孙作辈,虽不仕新朝,然不废耕读,不绝交游,其诗如‘雨韭春割苗,霜菘秋饤座’,皆有岁寒松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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