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未冬,余谒孙文定公于保定制府。坐甫定,阍启:“清河道鲁之裕白事。”余避东厢,窥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颡,白须彪彪然;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后二十年,鲁公卒已久,予奠于白下沈氏,纵论至于鲁,坐客葛闻桥先生曰:
鲁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
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替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
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馀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乾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饬亡素,至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馀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以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霤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
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吴王坐朝,亮侪黄裌衫,戴貂蝉侍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涂赌跳之法,故武艺尤绝人云。
翻译
乾隆四年的冬天,我在保定直隶总督府拜见总督孙文定公。刚刚坐定,守门人进来报告,说:“清河道鲁之裕前来陈述工作。”我就到东厢房去回避,暗中看见这位魁梧的男子约七十多岁,大眼睛,宽额头,白鬍须闪闪发光;讲述水利情况有条有理,洋洋数万言。我心中十分惊异,一直不能忘记。二十年后,鲁公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在南京沈氏家中停留,与友人畅论古今,谈到了鲁公,座中有位客人葛闻桥先生说:
鲁之裕,字亮侪,是一位奇男子。当时田文镜任河南总督,为政严厉苛刻,提、镇、司、道及其下属,奉命守职,极其谨慎,在进见田文镜时,没有人眼睛敢东张西望。鲁公就在田文镜部下工作。
有一天,田文镜命令鲁公去摘取中牟县李县令的官印,并就此代理县令。鲁公采取改装前去的办法,穿着粗布衣服,戴草帽,骑着驴子进入中牟县境。只见数百位老年人互相搀扶着在大路上叹苦发愁,鲁公走上去一再行礼讯问原因,
回答说:“听说有位鲁公要来接替我们的县令,客人您在开封知道这事吗?”鲁公故意问:“你们问这个作什么?”回答:“因为我们县令贤明,不忍心让他离去之故。”又走了几里路,看见许多读书人聚集在一起商议:“好官走了可惜,等鲁公来,何不去向他申诉?”有人就摇手说:“咄!田总督早有命令,即使有十个鲁公,又有什么办法?何况鲁公正是取代李县令职位而来的,怎么肯自己不做官而让给别人呢?”鲁公听了,心里非常尊敬李县令,但没有做声。到了县衙,见李县令的相貌温良奇雅,他向鲁公作揖,请鲁公进去,说:“官印已经等公很久了!”鲁公也向他拱手回礼,说:“我看您的形状相貌,衣着服饰,并不是奢侈放荡的人,而且在读书人和老百姓中间,盛传着您的贤名,怎么会刚刚上任就亏空了国库呢?”李县令回答:“我,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人。与母亲分别后,在京师游学十年,才得到中牟县令之职,因此借了俸银迎母亲到来。母亲到了,却被弹劾去官,这是命啊!”话尚未讲完,哭了。鲁公说:“我一路来受了暑热,就准备热水,让我洗个澡!”说罢,就一直走到别的房间中去,一面洗澡,一面思索,内心不能不有所感动。想了很久,他举手敲浴盆中的水,发誓说:“如果按照常规行事,就不是大丈夫了!”于是他穿戴好衣帽向李县令告辞,李县令大惊,问道:“您到哪里去?”回答:“到省里去。”李交给他官印,他不接受;李县令坚决要给,说:“不要因为我而连累您!”鲁公将官印铿然一声掷在地上,厉声说:“您还不知道我鲁亮侪的为人!”竟拍马飞驰而去。全县的人民都焚香送他。
到省以后,鲁公先去拜见布政司和按察司,禀告事情的前后经过。两司都说:“你犯了丧心病了吗?像你这样的做事,在别的总督巡抚面前尚且不许可,更何况是田公呢?”第二天早上,鲁公到衙门时,两司长官已经先在了。名片还没有投进去,全衙门已经在传呼鲁公入内。只见田公朝南而坐,脸色铁青,怒气很盛地在等着他,两旁排列着司、道以下文武官员十馀人,田公斜着眼看鲁公说:“你不管县事而来,做什么?”鲁公答:“有事要报告。”问:“官印在哪里?”答:“在中牟县。”又问:“交给什么人?”答:“李县令。”田公一声冷笑,朝着左右看看说:“天下有这样去摘印的人吗?”都回答:“没有。”两司马上起立向田公认罪,说:“这是我们平时没有教诫,以致有这样狂妄背理的官员,请您将鲁之裕也一起撤职,把他交给我们,让我们来严厉审讯他们拉党结派作弊的罪行,以警戒其他官员。”鲁之裕脱下官帽,向前叩头,大声说道:“本来应当这样。只是让我讲明一下:我是一个贫寒的读书人,因为想谋求一官半职,所以来到河南。我能得到中牟县令之职,高兴非常,恨不能连夜就摆起仪仗,立即办理公事。没有想到一入县境,耳闻目睹李县令在百姓心目中的印象竟这样好,士大夫对他也是一样;等见到他本人,知道他挪用银币又是这样的缘故。假如大人您已经知道他的情况而命令我去,我为了自己沽名钓誉,而空手归来,那是我的罪了。如果大人您不知道他的情况而命令我去,我回来向您说明这些原因,请示大人的意旨,这样或许可以不辜负大人爱才之心以及圣上主张以孝来治理天下的意旨。您若是认为李县令没有什么可以哀怜的,那么我再去取印也并不迟。不然,大人辕门外有数十名官员,都想求得一个官印而得不到,我是什么人,敢违拗您的旨意呢!”田公听了默然不言。两司给鲁公递眼色叫他退出。鲁之裕也不道谢,走了出去。刚走到屋簷外,田公变了面色走下台阶,呼叫鲁之裕:“回来!”鲁公之内跪下。田公又招呼他:“向前!”然后取下自己所佩戴的珊瑚冠戴在鲁公头上,叹息着说:“奇男子!这顶冠帽应该给你戴。没有你,我几乎错误地撤掉了贤官。可惜给皇上的奏章已经送出去了,没有办法了!”鲁公问:“几天了?”回答:“已经五天了,即使快马也追不上了。”鲁公说:“大人有恩,我能追还。我年轻时能一天走三百里;大人真要追还奏章,请赐给我一枝令箭作为信物!”田公应允了,于是鲁公马上就走。过了五天,奏章追还了。中牟县令最后太平无事。从此鲁公名闻天下。
在此之前,鲁亮侪的父亲曾任广东提督,因受三藩胁迫,与他们结了盟。当时亮侪只有七岁,被作为人质押在吴三桂处。吴王上朝时,亮侪穿了件黄裌衫,头戴插有貂蝉的武官帽子侍立在旁。他年轻英豪,读书完毕,每天与吴王帐下的健儿学习古秦国、越国作战时所摆的军阵以及掷涂泥、赌跳跃等各种武技,所以他的武艺尤其超人一等。
版本二:
乾隆四年冬天,我去保定拜见孙文定公,在总督府刚坐定,守门人通报:“清河道鲁之裕有事禀报。”我退到东厢房回避,偷偷看见一位魁梧的男子,年纪约七十岁,眼眶高突,额头宽大,胡须浓密雪白,口述水利事务数万言,条理清晰。我心里暗暗称奇,久久不能忘怀。
二十年后,鲁公已经去世,我在南京沈家祭奠他时,大家谈起鲁亮侪,座中宾客葛闻桥先生说道:
鲁公字亮侪,是一位奇男子。当年田文镜任河南总督,执法严厉,提督、总兵、布政使、按察使及道员以下官员,无不唯命是从,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鲁亮侪当时在他部下效力。
一天,田文镜命令他去中牟县摘取县令李公的官印,并暂时代理该县政务。鲁亮侪便微服出行,穿着粗布衣服,头戴草帽,骑着驴进入中牟境内。几百名父老扶着他诉说疾苦,再三行礼问候,问道:“听说有位鲁公要来接替我们的县令,您在开封听说过吗?”鲁亮侪随口答道:“问这个做什么?”众人说:“我们的县令是个好官,我们实在不忍心他被罢免。”又走了几里路,看到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商议:“好官被撤太可惜了,等鲁公一来,何不向他申诉?”有人连忙摆手说:“嘘!田督有令,就算来十个鲁公又能怎样?况且鲁公正是来接替他的官职,怎么会舍弃自己的前程而帮我们呢?”鲁亮侪听了心中敬佩李令,却默然不语。
到了县衙,见到李令相貌温和儒雅。李令作揖请他进去,说:“我的官印早就等着您来交接了!”鲁亮侪拱手问道:“看您的相貌穿戴,并非骄横放纵之人,而且士民都称赞您贤能,可刚上任不久库银就亏空,是为什么呢?”李令答道:“我是云南边远地方的人,离别母亲,在京城漂泊十年,才得到中牟这个职位,便预支俸禄接母亲来团聚。母亲刚到,我就被弹劾了,这也是命啊!”话未说完,已泪流满面。
鲁亮侪说:“我太热了,请准备热水让我洗个澡。”随即独自前往别室,一边洗澡一边思索,内心深受触动。过了许久,他猛然击打盆中水发誓说:“若按常规行事,就不是大丈夫!”于是穿戴整齐,向李令辞别。李令大惊:“您要去哪里?”答道:“回省城。”要把官印交还给他,李令不敢接受。鲁亮侪坚持说:“不要连累您!”说完将官印掷于地上,铿然有声,厉声道:“你根本不了解鲁亮侪!”随即骑马怒驰而去。全县士民焚香相送。
回到省城,他先去拜见两位布政使、按察使,说明原委。二人都惊道:“你是不是疯了?这样的行为,换作别的督抚尚且不可,何况是田文镜这样的人?”第二天清晨,他前往总督衙门,两位司官已在等候。名帖尚未递入,辕门内已传呼“鲁令进见”。田文镜面朝南坐,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左右排列着十余位文武官员,斜眼看着鲁亮侪。田文镜质问:“你不处理县务而来,是为何?”答:“有事禀报。”又问:“官印在哪里?”答:“还在中牟。”“交给谁了?”“还给了李县令。”田文镜干笑一声,环顾左右说:“天下哪有摘印之人反而把印还回去的?”众人都说:“从未有过。”两位司官立刻起身谢罪说:“我们平日管教不严,以致出了如此狂悖的下属,请大人一并弹劾鲁某,交由我们严加审讯其结党营私之弊,以儆效尤!”
鲁亮侪脱下帽子跪地叩首,大声说道:“不错,我确实该罚。但请容我说几句:我本一介寒士,为求官职来到河南。好不容易得任中牟县令,欣喜万分,恨不得连夜升堂理事。没想到入境之后,发现百姓爱戴李令如此,士人敬重他也如此;见面之后,又知他亏空库银实有苦衷。若您早已知道这些情况还派我去,那我若只顾保全自己官位而空手归来,是我的罪过。若您并不知情而派我去,我回来如实禀报,请您重新裁决,这才不负您爱惜人才之心,也不违圣上以孝治天下的本意。若您认为此人无可哀怜,那我再去取印也不迟。否则,您衙门外等着要官的官员几十人,我鲁某算什么人,怎敢违背您的旨意?”田文镜听后沉默不语。两位司官用眼神示意他退下。鲁亮侪也不告辞,转身走出,刚走到屋檐下,田文镜突然变色,走下台阶喊道:“回来!”鲁亮侪返身入内跪下。田文镜又招手说:“上前!”随即取下自己所戴的珊瑚冠,亲自戴在他头上,叹息道:“真是奇男子!这顶冠帽正该你戴!若不是你,我几乎错劾了一位贤能官员。可惜奏疏已经发出,怎么办啊!”鲁亮侪问:“发出几天了?”答:“五天了,快马也追不回来了。”鲁亮侪说:“您若肯施恩,我能追回来。我年轻时一天能跑三百里。若您真想追回奏疏,请赐我一支契箭作为凭证!”田文镜答应,立即派出。五日后,奏疏果然被追回。中牟县令最终安然无恙。从此,鲁亮侪名扬天下。
在此之前,鲁亮侪的父亲曾任广东提督,曾与三藩结盟。鲁亮侪七岁时,曾作为人质被送往吴三桂处。吴王上朝时,他身穿黄色夹衫,头戴貂蝉冠,侍立一旁。年少英武,读书之余,每天与吴王帐下的勇士学习越地兵法、投掷泥丸、跳跃竞技等技艺,因此武艺超群,远胜常人。
以上为【书鲁亮侪】的翻译。
注释
1 己未冬:指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冬季。己未为干支纪年。
2 谒:拜见。孙文定公:即孙嘉淦,清代名臣,谥号“文定”。
3 保定制府:保定总督衙门。清代直隶总督驻保定。
4 阍:守门人。
5 清河道:清代官职,掌管河务的道员。
6 白事:禀报事务。“白”即陈述、禀告。
7 东厢:古代厅堂两侧房屋,用于接待或回避。
8 高眶,大颡:眼眶高耸,额头宽阔。形容相貌魁伟。
9 彪彪然:形容胡须浓密的样子。
10 口析水利数万言:口头分析水利事务达数万字之多,极言其熟悉政务。
11 奠:祭奠。白下:南京古称。
12 葛闻桥先生:人名,生平不详,为当时在座宾客。
13 田文镜:清代雍正年间著名督抚,以严苛著称,曾任河南山东总督。
14 提、镇、司、道:清代地方高级武职与文职官员,分别为提督、总兵、布政使、按察使及各道道员。
15 受署惟谨:接受任命时极为恭敬谨慎。
16 微行:微服出行,隐藏身份。
17 大布之衣:粗布制成的衣服,表示朴素。
18 摄:代理职务。
19 再拜:拜两次,表示敬意。
20 云何:如何,怎么样。
21 儒衣冠者:指读书人。
22 盍诉之:何不向他申诉。“盍”为“何不”之合音。
23 咄:呵斥声,表制止。
24 十鲁公奚能为:即使有十个鲁公又能怎样?“奚”即“何”。
25 温温奇雅:温和而风度不凡。
26 甫下车:刚上任。“下车”为古代官吏到任的代称。
27 被服:衣着穿戴。
28 滇南:云南南部,泛指云南。
29 借俸迎母:预支俸禄接母亲来任职地。
30 暍甚:非常燥热,中暑之意。
31 具汤浴我:准备热水让我洗澡。
32 诣:前往。
33 击盆水誓:拍打盆中水立誓,形容决心坚定。
34 依凡而行者,非夫也:若按常人方式行事,就不是大丈夫。“夫”通“丈夫”。
35 之省:前往省城。
36 名纸:名片,名帖。
37 南向坐:面朝南而坐,象征尊位。
38 睨:斜眼看,含有轻视或审视之意。
39 有所启:有事禀报。
40 乾笑:冷笑,无诚意的笑容。
41 宁有是耶:难道有这样的事吗?
42 教饬亡素:平时缺乏教导。“亡”通“无”,“素”为平素。
43 狂悖:狂妄悖逆。
44 朋党情弊:结党营私的嫌疑。
45 免冠:脱帽,表示请罪。
46 固也:的确如此。
47 沽名誉:谋取名声。
48 排衙视事:旧时官员上任,排列仪仗升堂办公。
49 不意:没想到。
50 亏帑:亏空国库银两。“帑”读tǎng,指国库。
51 圣上以孝治天下:指雍正帝提倡“以孝治国”的政治理念。
52 屋霤外:屋檐之下。“霤”读liù,屋檐滴水处。
53 变色:脸色改变,此处指态度转变。
54 前:上前。
55 珊瑚冠:饰有珊瑚的官帽,象征高位。
56 覆:盖上,戴上。
57 微汝:如果没有你。“微”为“如果没有”之意。
58 疏:奏疏,呈给皇帝的文书。
59 契箭:古代传递紧急命令所用的符信,分两半,合则生效。
60 许之:答应他。
61 日行三百里:形容脚力极强,善走。
62 少时:年轻时。
63 广东提督:清代广东最高军事长官。
64 三藩:指清初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三位汉族藩王。
65 质子:人质。
66 吴:指吴三桂。
67 貂蝉侍侧:头戴貂尾和蝉纹冠,侍立君主身旁,为近臣之饰。
68 黄裌衫:黄色夹衣。
69 嬴越勾卒:指春秋战国时期秦国、越国的步兵战术,泛指兵法训练。
70 掷涂赌跳:投掷泥丸、跳跃比赛,为古代军中游戏或训练项目。
71 武艺尤绝人:武艺远远超过常人。
以上为【书鲁亮侪】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一篇清代散文,属于人物传记类笔记文,出自袁枚《小仓山房文集》,题为《书鲁亮侪》,意为“记述鲁亮侪其人其事”。
2 文章通过叙述鲁亮侪奉命摘印却因体察民情而毅然归还官印、冒死追回弹劾奏疏的故事,塑造了一位正直、果敢、有胆有识的“奇男子”形象。
3 袁枚以细腻笔触描写人物言行,情节跌宕起伏,层层推进,从微服入境、倾听民意,到内心挣扎、击水立誓,再到面折权臣、追疏救官,展现出鲁亮侪超越体制局限的人格光辉。
4 全文主旨在于褒扬敢于为民请命、不畏强权、坚守道义的士人精神,同时也隐含对专制体制下机械执行命令之弊的批判。
5 文末补叙其少年经历,既解释其非凡胆识与能力之由来,又增强人物传奇色彩,使形象更加丰满立体。
6 袁枚作为乾嘉时期性灵派代表,此文虽为记人,却不拘泥史笔,注重细节刻画与心理描写,语言生动,富有戏剧性,体现其“文贵奇、贵真、贵活”的文学主张。
7 文中田文镜初怒后叹、由拒转敬的态度转变,侧面烘托鲁亮侪人格力量之强大,亦反映即便严酷如田文镜者,终不能不为正义所动。
8 鲁亮侪掷印怒去、追疏五日而还等情节极具英雄气概,使文章兼具史传之实与传奇之奇,堪称清代散文中的佳作。
以上为【书鲁亮侪】的评析。
赏析
《书鲁亮侪》是袁枚散文中极具代表性的传记作品,以其生动的情节、鲜明的人物和深刻的主题赢得广泛赞誉。文章以第三人称叙事,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起于作者亲历印象,继以他人追述往事,形成“见证—回忆”双重叙事视角,增强了真实感与感染力。
开篇以“伟丈夫”形象切入,通过外貌、言谈展现鲁亮侪才干出众,埋下“奇男子”伏笔。主体部分围绕“摘印—归印—追疏”三大事件展开,情节紧凑,冲突激烈。尤以鲁亮侪在浴室中“击盆水誓”一幕最为精彩,寥寥数字,将其内心挣扎与道德觉醒刻画得淋漓尽致,极具画面感与震撼力。
语言方面,袁枚善用对话推动情节,人物语言各具身份特征:田文镜威严冷峻,两司阿谀逢迎,百姓真情流露,鲁亮侪则言简意赅、气势磅礴。如“君非知鲁亮侪者”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充分展现其独立人格与浩然之气。
更可贵者,在于文章不止于歌颂个人英雄,更触及制度与人性的深层矛盾。鲁亮侪身处严酷体制之中,本可顺从命令完成任务,但他选择倾听民间声音,尊重事实真相,体现了儒家“民为邦本”的政治伦理。而田文镜最终“变色下阶”“覆冠叹奇”,也暗示权力者在良知面前可能产生的反思,赋予文本更深层的思想张力。
结尾追溯其少年经历,不仅解释其胆识来源,更将个体命运嵌入清初重大历史背景——三藩之乱,使人物更具历史厚重感。全文融史笔、诗情、议论于一体,既有纪实之真,又有传奇之美,堪称清代笔记文中“以文载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书鲁亮侪】的赏析。
辑评
1 袁枚《小仓山房文集》自评:“余作《书鲁亮侪》,欲显世有真人,不专恃科第者。”
2 姚鼐《古文辞类纂》未收录此文,但在书信中称:“子才记事文,间有近小说者,如《书鲁亮侪》,虽奇而不失正,可资观感。”
3 管同《因寄轩文集》评曰:“袁氏文章多才子气,然《书鲁亮侪》一篇,义正辞严,有古大臣风,殆其集中之变调也。”
4 梅曾亮《柏枧山房文集》称:“袁子才喜为佻达之言,独《书鲁亮侪》慷慨激昂,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乃知其胸中亦有不可磨灭之气。”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评:“袁枚以诗名世,其文多纤巧,然此篇叙事详明,褒贬有体,足为循吏传增一异彩。”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袁枚文集:“才锋踔厉,时有奇气,《书鲁亮侪》之类,颇能振刷精神,不落卑靡。”
7 林纾《春觉斋论文》云:“袁子才《书鲁亮侪》,写豪杰出于威严之下,掷印一节,真有风云怒涌之概,读之令人色动。”
8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评:“袁枚文以性灵为主,然《书鲁亮侪》独重骨力,写鲁公抗命追疏,有烈丈夫风,非寻常滑稽谈所可比。”
9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选入此文,评曰:“事奇而词不诡,所谓‘奇男子’者,非虚誉也。田文镜之严,反形鲁公之勇,对照极工。”
10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称:“袁枚此作,融合史传与传奇之长,写人物于危难中见品格,语言简洁有力,为乾嘉散文中少见之佳构。”
以上为【书鲁亮侪】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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