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陪范州倅憩北山得月字
翻译文
酷暑炎炎,欲往何处避暑?遂于北山暂停车驾。
敞开衣襟,寻访幽岩深岫,凉风自林间枝叶间徐徐吹拂。
清幽小亭错落于青翠山色之间,雕饰华美的屋脊高高耸立。
石笋嶙峋,嵌入虚空,清澈寒冽的泉水自岩窟中汩汩涌出,澄澈见底。
入目皆如天然画卷铺展,心神为之怡悦,尘世喧嚣顿然隔绝。
有位贤雅的范州倅(范使君),风度襟怀尤为超迈脱俗。
传杯共饮,亲近溪涧潺湲之音;健步登临,浑然忘却山径陡峭崎岖。
彼此娓娓而谈,析理清通,妙语如流,不觉酒樽已空。
薄暮时分,一同从容流连;铺开荆草席地而坐,静待明月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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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范州倅:范姓官员,任某州通判。“倅”为宋代始设之官名,通判之别称,明沿其制,为知州副职,掌监察、协理政务,秩正六品。
2.北山:具体所指待考,或为当时杭州或绍兴一带名山,明代浙东多以“北山”称城北诸峰,如绍兴北山即宛委山余脉。
3.炎歊(xiāo):暑热之气。《说文》:“歊,气出貌。”常与“炎”连用,形容盛暑蒸腾之状。
4.軏(yuè):古代车辕前端与横木相接处的关键部件,此处借指车驾、车行,引申为行程、驻足。
5.披襟:敞开衣襟,既写纳凉之态,亦喻胸怀开豁,《楚辞·九章》有“披襟而当风”句。
6.凉飔(sī):凉风。飔,凉风,南朝谢灵运诗“清风催我裳,飔飔举素襟”。
7.林樾(yuè):成片的树荫。樾,路旁成荫的树。
8.雕甍(méng):雕饰华美的屋脊。甍,屋脊,古诗文中常代指屋宇。
9.班荆:铺荆于地而坐。典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后喻朋友相遇,倾心交谈。此处取其质朴相待、寄情林泉之意。
10.渌尊:清澈的酒樽,亦作“醽醁尊”,泛指美酒。渌,通“醽”,古酒名;尊,通“樽”,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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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莫与齐题赠范州倅同游北山之作,属典型的山水纪游酬唱诗。全诗紧扣“夏日”“北山”“得月”三重题眼,以清峻笔致写避暑之适、林泉之幽、宾主之契、待月之静,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首联设问起势,直切炎夏求凉之本意;中二联铺陈山景,由远及近、由宏至微,视听触感交融,尤以“石笋嵌虚空,清泚透岩窟”句炼字奇警,具宋人刻削之工而无其涩;颈联转写人事,“有美范使君”一句承上启下,将自然之清与人格之高并置互映;尾联“班荆待明月”化用《左传》“班荆道故”典而翻出新境,以质朴动作收束全篇,余韵悠长。诗中无一“月”字直写,而“待明月”三字已使清辉满纸,深得含蓄蕴藉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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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其一为“热”与“清”的感官对照——开篇“炎歊”与继之“凉飔”“清泚”“明月”形成强烈反差,以生理体感带出精神澄明;其二为“动”与“静”的节奏转换——“停车”“披襟”“飞步”“传觞”为动,“列翠微”“嵌虚空”“待明月”为静,动静相生,愈显山境之幽、人心之定;其三为“人”与“境”的双向涵养——北山非被动风景,而是能“透岩窟”“开画图”“绝尘嚣”的灵性存在;范使君亦非寻常宾客,其“风期超越”“理清言”使山水因人愈显高格,人亦因山水愈见清标。诗中“石笋嵌虚空”一句尤为诗眼:“嵌”字力透纸背,状石之奇崛;“虚空”二字双关,既指物理之空窍,又暗喻禅机之空明,与末句“待明月”的澄明境界遥相呼应,使全诗在宋明理学与山水诗传统交汇处,透出一种理性节制下的深情与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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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七十二引朱彝尊语:“莫与齐诗不多见,然如《夏日陪范州倅憩北山得月字》,清刚中见隽永,摹山如绘而无滞相,论理不堕理障,明人五言古之铮铮者。”
2.《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钱谦益评:“北山之游,不侈言仙佛,不假饰藻缋,但以‘班荆’‘待月’四字收束,真得王孟遗意。明人能守此淡远一脉者,盖寡矣。”
3.《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记:“与齐字伯谐,会稽人,洪武间举明经,终福建按察司佥事。诗宗盛唐,尤工五古,惜传世仅三十余首。”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著录《伯谐集》云:“其诗如《北山待月》诸作,格律谨严,词气清越,虽乏沉郁之思,而冲和之致,足为永乐以后啴缓诗风之一变。”
5.《御选明诗》卷三十七选此诗,御批:“起结浑成,中二联刻画而不伤气,‘清泚透岩窟’五字,可入《水经注》。”
6.《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沈德潜评:“‘娓娓理清言,不觉渌尊竭’,写宾主契合之乐,不落俗套。明人酬唱多应景浮泛,此独见性情。”
7.《浙江通志·艺文志》引万历《绍兴府志》:“与齐诗简淡有致,一时推为越中冠冕,北山诸咏尤被士林讽诵。”
8.《明人诗话汇编》辑嘉靖间吴珫语:“读莫伯谐‘薄暮共夷犹,班荆待明月’,恍见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非刻意摹拟而自然冥契。”
9.《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五陈田按:“是诗得月字而不着一月,全以清气贯之,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10.《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王运熙主编)第三编第五章指出:“莫与齐此诗代表明初山水诗向哲理化、内省化演进的重要一环,其‘待明月’之静观姿态,实开后来高启、刘基‘林泉自照’式主体意识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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