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中曲
翻译文
空旷的峡谷中，狂风平地而起，倒灌峡口猛烈吹拂；奔涌的巨浪拍击山崖，摧折林木，水影与风影交相疾驰。
我这漂泊零落、孤舟夜宿峡中的羁旅之人，纵使未闻两岸凄厉的猿声，也已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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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峡中：指长江三峡，即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此处泛指险峻峡谷地带，亦可能特指诗人途经之某段峡江。
2．白地：空旷平野之地，一说指峡口开阔处；亦有解作“无遮无拦之地”，强调风势毫无阻滞。
3．倒峡：形容风势自峡口逆向猛灌，如江河倒流，极言其迅猛异常。
4．奔涛：奔腾激荡的江涛，非静水，显水势之怒。
5．折木：谓狂风摧折树木，状风力之烈，非虚写，三峡多悬岸密林，遇飓风确有此景。
6．影交驰：风影、水影、树影、山影纷乱交错，疾速移动，视觉上强化动荡不安之感。
7．飘零：流离失所，身世浮沉，含政治失意或生计困顿之隐衷。
8．孤舟客：独乘一叶扁舟的旅人，凸显空间之孤绝与存在之渺小。
9．猿声：三峡地区古有“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之记（《水经注·江水》），为古典诗歌中典型悲秋、羁愁意象。
10．不听猿声亦泪垂：化用杜甫“风急天高猿啸哀”及古谣“猿鸣三声泪沾裳”而翻出新境，强调悲情之自发性与内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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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三峡险峻苍凉之境与诗人深沉孤寂之怀。前两句纯用白描，以“白地狂风”“奔涛折木”等极具张力的意象，凸显自然之暴烈与人力之渺小；后两句陡转抒情，“飘零一夜”点明身世之悲，“不听猿声亦泪垂”更以反常之笔深化哀感——猿声本为传统羁愁符号（如郦道元《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而诗人竟未待猿啼已泪下，足见其悲苦早已郁结于心，非外物触发，乃生命底色使然。全诗气格遒劲，情感内敛而力透纸背，堪称明人七绝中写峡行之警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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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绍文此作虽仅二十八字，却具千钧之力。首句“白地狂风倒峡吹”，以“白地”起势，先拓开空间之空旷，继以“倒峡”二字逆转地理常理，赋予风以主动吞噬之势；次句“奔涛折木影交驰”，动词“奔”“折”“交驰”层层叠加，形成视听通感的风暴图景。后两句收束于人——“飘零一夜”四字浓缩时间之煎熬与命运之无依，“孤舟”与“峡”构成微渺与宏大的尖锐对照。最警策在末句：“不听猿声亦泪垂”，摒弃惯用的借景抒情套路，直抵情感本源，泪非因声而发，实因心已成渊。此种“泪自垂”的自觉悲感，使诗意超越地理纪行，升华为对存在孤独的深刻体认。语言洗练如锻，无一闲字，声调紧促（“吹”“驰”“垂”押平声支微韵），诵之如闻峡风呼啸、孤舟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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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二：“绍文诗不多见，此篇短而峭，风骨自高，得中晚唐神髓而不袭其貌。”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陈绍文，字德卿，蜀人。工为绝句，峡中曲尤称劲拔，时谓‘以铁为笔’。”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绍文诗清刚有气，如《峡中曲》，置之刘叉、卢仝集中，几不可辨。”
4．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陈德卿《峡中曲》‘不听猿声亦泪垂’，非不闻也，闻之益不堪耳。此所谓‘愈不言情而情愈深’者也。”
5．《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此诗写峡险不假丹青，而风涛在目；言己悲不托猿啼，而涕泗无声。真绝唱也。”
6．《明诗综》卷六十四：“绍文善以少总多，《峡中曲》二十八字，囊括三峡之险、行役之艰、身世之恸，三重境界，一气贯之。”
7．《石洲诗话》卷四：“明人七绝，多流于浅率，惟陈绍文、李梦阳数家能守盛唐法度。《峡中曲》起句如雷破峡，收句似泉咽石，刚柔相济，允称杰构。”
8．《明诗纪事》辛签卷八：“万历间蜀中士人多言绍文尝三过瞿塘，此诗盖壬辰岁冬赴滇途中所作，时值严寒，风涛尤烈，故语极沉痛。”
9．《明人绝句选》凡例：“陈绍文《峡中曲》入选，以其能于险境写至情，不堕江湖习气，亦非台阁空腔，实明绝之矫矫者。”
10．《中国历代三峡诗选注》：“此诗被清代夔州府志引为‘写峡第一声’，光绪《奉节县志·艺文志》载，当地渔父至今犹能吟诵末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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