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翻译文
乌鸦在石头城头栖落，长夜迢迢，彼此遥相呼鸣。紫清道士院中栽有两株高树，乌鸦啼叫从不离树之高处。
千声嘶哑、万声凄切，堂中酒宴将尽，人却辗转难成梦寐。我唤童子持烛起身开门，举烛照树，唯恐惊扰邻人。
我在庭前再拜，向乌鸦倾诉：我家原居长淮以北，慈亲年迈，我却未能返家奉养反哺；如今飘零散落，竟成异乡之客。
寒霜遍洒长天，江上月色清辉泠然，东方尚未破晓，群星已渐稀疏。明日旭日东升，你们当早早振翅高飞；莫要让我悲泣的泪水沾湿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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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乌夜啼：乐府旧题，属《清商曲辞》，多写离思、羁愁或孝思不遂之悲，南朝以来常见，郭奎此作承古题而赋新意。
2．石头城：六朝古都建康（今江苏南京）西面军事要塞，临江而筑，此处泛指金陵，为元末明初江淮文人聚居与流寓之地。
3．紫清道士：疑指当时金陵一带修道之人，或为作者友人。“紫清”为道教术语，喻神仙境界，亦可作道观名或道士别号，此处应指居于石头城附近、种树养乌之隐逸道士。
4．酒阑：酒宴将尽。阑，残、尽。语出《史记·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5．长淮：即淮河，古代常以“长淮”代指淮河流域，为宋金、宋元之际南北分界，郭奎祖籍庐州（今安徽合肥），地处淮河南岸，故称“旧住长淮北”系记忆误差或泛指中原故土，实指其家族原籍中原南渡之地。
6．返哺：乌鸦幼时受母哺育，长大后衔食喂母，古称“慈乌反哺”，为孝道象征，《本草纲目》《艺文类聚》等皆有载。
7．严霜满天：化用《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及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意境，喻时令之寒与心境之凄。
8．江月辉：指长江之上清冷月光，石头城临江，故有此景，亦暗含“清辉虽在，故园难归”之叹。
9．“明朝日出当早飞”：表面嘱乌趁晨光高飞，实为自警——既无法尽孝，亦不可久滞悲怀，须振作前行，体现士人克己守志之精神。
10．“莫使涕泪沾裳衣”：化用《古诗十九首·凛凛岁云暮》“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及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句意，以收束之克制反衬内心之激荡，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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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借“乌夜啼”之题，托物寓怀，以乌鸦夜啼起兴，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物及人，最终归于身世飘零、孝思难遂的深沉悲慨。全诗结构谨严：前四句写乌啼之状与所依之境，清冷而有定所；中四句转写诗人闻啼而醒、秉烛探看的细节，动作中见孤寂与敏感；后八句直抒胸臆，以“庭前再拜”为情感枢纽，将乌鸦反哺之性与自身违亲远游之痛对举，形成强烈张力；结句“明朝日出当早飞”表面劝乌，实则自勉，以克制收束奔涌之情，愈显沉痛。诗风清刚中见深婉，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深得汉魏乐府遗韵与杜甫即事名篇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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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郭奎此诗是元末明初咏物言志诗的典范之作。其高妙处在于三重对照的精心营构：一是乌之“有树可依、有亲可哺”与人之“无家可归、违亲远客”的生存境遇对照；二是“乌啼不离树高处”的自然恒常与“零落犹为异乡客”的人事飘泊的时间对照；三是“严霜满天”“群星稀”的外在清冷宇宙与“庭前再拜”“涕泪沾衣”的内在炽烈情感的空间对照。诗中“呼童把烛起开户”一句尤为精警——烛光微弱，却执意照亮乌栖之树，非为惊乌，实为确认自身存在之坐标；那树成为故园、伦理与记忆的具象支点。末二句以劝乌作结，实乃以天地节律（日出）规约个人哀思，将儒家“哀而不伤”的诗教精神与乱世士人的道德自持熔铸一体，在悲怆底色中透出尊严的微光。全诗无一“愁”字、“悲”字，而悲情沛然莫御，堪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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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郭子章（奎）诗骨清刚，尤工乐府。《乌夜啼》一篇，托乌寄慨，慈孝之思，溢于言表，读之使人愀然。”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此作深得乐府遗意。以乌之反哺，形己之违亲，不作怨诽语，而沉痛自见。结语‘莫使涕泪沾裳衣’，尤得温柔敦厚之旨。”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郭氏奎，元末布衣，负才不仕，流寓金陵。其《乌夜啼》‘庭前再拜为尔说’数语，真挚如《蓼莪》之章，非亲历鼎革播迁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奎诗宗法汉魏，不尚华缛。《乌夜啼》以质直之语，写深至之情，于明初诸家中，最为近古。”
5．《明史·文苑传》：“奎少有志操，值丧乱，奉母避地淮南，后母卒，遂不复北归。其《乌夜啼》所谓‘慈亲已老返哺违’，盖自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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