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赋
驰藻思兮何间关？构图绘兮非人间。将神游 之恍惚兮，抑倒景之曾攀。山莫妙于九叠屏风，又九九而无穷。水莫妙于三十六曲，又曲曲而愈通。示白云之悬路兮，叩灵关而莫从。但见山产不凋之木，地茂常青之草；桃李荣万年之春，羽毛翔不死之鸟。岩幽幽乎叶飞，洞聒聒兮泉鸣。非金膏之余液，则璚树之弱英。双朱楣以为门，忽青林之隐隐。览黄金之高榜，因碧霞以发轫。磴乍升而乍降，径或浮而或沉。非鸾参而鹤跨，抑步虚而蹑清。白玉为栈兮，往来自易。青云为袜兮，出入自轻。秀木疏而复密，石壁起而复合。树交杪结，苍鼯飞越；积雪为膏，碧火明灭。鉴寒潭兮心空，拂水光兮情悦。灵猿荫于寒条，珍鸟宿于贝叶。白鹿引偓佺之车，玉兔开仙城之阙。或蹈翡翠之巢，或载虹霓之辙。云悠悠兮路长，岸萦萦兮屦绝。或悬空中之梁，或设平步之杠。神恍惚于水帘，载宴息于玉房。桂丛蒙密，兰薄芬芳。金堤曲逆，竹林清凉。烟廊雾阁，云帐翠林。冐碧瓦于山椒，牵朱栏于水傍。飞泉出于檐末，红葩焕于幽窗。于是安期羡门之徒，乘紫鸾，驾白鹤；拾瑶草，采翠华。拂烟光而容与，步明月于金沙。既邅回于溆浦，遂释近而即远。望白银之层观兮，凌沓嶂兮宛转。峰嵯峨兮叠青莲，树青葱兮生紫烟。三神山兮起空蒙，十二楼兮悬珠帘。日未出兮珊瑚明，涉春冬兮花木妍。策神驷兮蹑光景，放灵桨兮花间船。入阆苑，即仙居；憩灵宫，临瑶池。于是素女开牖，宓妃上楼。钧天奏于别馆，神籁发乎中洲。载云旗以往来，采清气以遨游。水阁则金屧蹒跚，云闼则绮疏绸缪。兰堂兮贝室，荪璧兮蕙稠。金铺陆离，旋廊洞修。屏比交玉几之光，球琳鸣甲帐之句。出入欢濩，仙侣道俦。凤皇衔灯于玄夜，蟾蜍纳月于中秋。冬居则光风转凄，夏处则瀑布为幕。飡六气兮饮沆瀣，服玄醴兮进勺药。鼓金簧，敲玉钥；檀吹流，霞光落。纤阿举兮椒芬扬，玉汗生兮异香薄。璚浆彻兮回霓裳，华灯陈兮归洞房。窥王乔之灵灶，启赤松之丹床。愈入愈秘，嗅芳始知。元化之道，无为之方。冥冥寂寂，其乐未央。回视凡境，杳而渺茫。于乎！非得仙风道骨，奚为克跻其乡！
翻译文
驰骋文思何其艰远？所构图景绝非尘世所能企及。神魂恍惚似已遨游仙境，抑或曾倒悬天光、攀援日影而登临高境。山之至妙者，莫如九叠屏风般层峦叠嶂，且九九相重，无穷无尽；水之至妙者，莫若三十六曲回环婉转，愈曲愈通，愈通愈幽。但见白云如悬空之径，叩击灵关却杳不可从。唯见山生不凋之木，地长常青之草；桃李绽放万载不谢之春色，羽族翱翔长生不死之仙禽。岩壑幽深，落叶萧萧；洞穴喧响，泉声汩汩。此非金膏（仙药）之余液所滋，即琼树（仙树）之柔英所化。双扇朱红门扉巍然矗立，忽见青林掩映，隐隐若现；仰观黄金高悬之匾额，遂循碧霞之气而启程出发。石阶时升时降，路径或浮或沉，非乘鸾骖鹤而不可越，抑或步虚踏清、凌虚而行。白玉为栈道，往来自如；青云作足袜，出入轻盈。秀木疏朗复又浓密，石壁拔地而起旋又合拢；枝杪交结如盖，苍鼯腾跃其间；积雪凝为膏脂，碧火明灭于幽暗。俯鉴寒潭，心顿澄澈虚空；轻拂水光，情自欣然愉悦。灵猿栖荫于寒枝，珍鸟安宿于贝叶（佛经所用之叶，喻清净圣洁）；白鹿牵引偓佺（上古仙人）之车驾，玉兔开启仙城之宫阙。或蹈翡翠鸟巢之巅，或乘虹霓铺就之车辙。云霭悠悠，前路悠长；岸渚萦回，足迹断绝。或悬空中之梁，或设平步之杠（横木桥）。神思恍惚于水帘飞瀑之间，宴息安卧于美玉筑成之房。桂树丛生而茂密，兰草遍生而芬芳；金堤曲折回环，竹林清阴沁凉。烟霭为廊，雾气成阁；云帐缥缈，翠林葱茏。碧瓦覆于山巅，朱栏牵于水畔；飞泉迸出于檐角，红葩绚烂于幽窗。于是安期生、羡门高等仙真之徒，乘紫鸾、驾白鹤而来；拾采瑶草，采摘翠华（仙花）；拂掠烟光而从容自得，踏月漫步于金沙之岸。既盘桓于水湾浅浦，遂舍近求远，超然物外。遥望白银铸就之重重楼观，凌越重叠山嶂而宛转升腾。峰峦嵯峨，如叠青莲；林木青葱，氤氲紫烟。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自空蒙中涌出，十二玉楼高悬珠帘。旭日未升，珊瑚已映朝辉而明耀；历涉春秋冬夏，花木恒妍而不凋。策驭神马，蹑追光影；放舟灵桨，穿行花间。一入阆苑，即达仙居；暂憩灵宫，俯临瑶池。素女（司乐女神）推窗迎宾，宓妃（洛水女神）登楼侍列；钧天广乐奏于别馆，天然妙籁发于中洲。旌旗载云往来飘举，呼吸清气以恣意遨游。水阁之中，金屐（饰金之履）轻移而步履蹒跚；云门之内，绮窗雕棂细密缠绵。兰堂雅洁，贝室莹润；荪草为壁，蕙草繁稠。金铺（门环）璀璨陆离，回廊深邃通幽。屏风并列，交映玉几之光；球琳（美玉）鸣响，应和甲帐（帝王仪仗之帐）中吟咏之句。往来欢洽，濩（hù，广大和乐）然自得，仙侣道友，熙熙同游。凤凰衔灯照彻玄夜，蟾蜍纳月盈满中秋。冬居则光风流转而清凄，夏处则飞瀑垂落如帷幕。吞食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啜饮沆瀣（夜半清露）；服食玄醴（黑甜之仙酒），进奉勺药（神草名，一说即芍药，此处指长生之药）。鼓动金簧（笙箫类乐器），敲击玉钥（玉制锁钥，亦指仙乐节拍）；檀香吹送，流霞纷落。纤阿（月御之神）高举，椒芬扬溢；玉汗微生，异香轻薄。琼浆饮尽，霓裳旋回；华灯列陈，归返洞房。窥探王乔（周灵王太子，传说乘白鹤升仙）之灵灶，开启赤松子（炎帝时雨师，后修道成仙）之丹床。愈深入则愈幽秘，初嗅芳馨始知玄妙。此乃造化之本源（元化之道），无为而无不为之真方。冥冥寂寂，其乐无穷无尽。回眸下视凡俗尘境，杳然渺茫，不可复识。呜呼！若无仙风道骨之质，岂能真正抵达此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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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叠屏风：喻山势重叠如屏风九重，典出南朝谢灵运《山居赋》“九折之坂”，后为江南山水画常见构图母题，陆师道师承文徵明，深谙此法。
2．倒景：指倒悬之景，即日光折射或云海幻象中天地颠倒之奇观，《淮南子·天文训》有“倒景之象”，此处喻超验登临。
3．金膏：道教仙药名，《抱朴子》称“金膏一升，服之羽化”，亦指山中钟乳石液，具长生之效。
4．璚树：即琼树，神话中仙树，《淮南子》：“昆仑之上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沙棠树……”此处泛指仙界奇木。
5．偓佺：传说为槐山采药仙人，能食松实，体生毛，日行五百里，《列仙传》载其授彭祖导引术。
6．贝叶：古印度以贝多罗树叶书写佛经，后为汉地佛道通用意象，喻清净、圣洁、永恒，此处状仙禽栖止之高洁环境。
7．安期羡门：安期生为秦代著名方士，琅琊阜乡人，传说食巨枣如瓜；羡门高为燕国仙人，《史记·封禅书》并称“安期、羡门之属”。
8．阆苑：昆仑山之阆风苑，西王母所居，后泛指仙境；《集仙录》：“阆苑，天界之园也。”
9．素女、宓妃：素女为黄帝时乐神，精音律；宓妃为洛水女神，曹植《洛神赋》所本。此处借指仙界司职之神，非实指爱情意象。
10．元化：本于《庄子·大宗师》“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有真知而后有真化”，指宇宙自然化育之本源力量；“无为之方”直承《老子》“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强调顺应天理之修养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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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仙山赋》是明代中期吴门文人陆师道的代表赋作，承六朝游仙赋遗韵而融宋明理学与吴门画意于一体，堪称晚明小品化大赋之典范。全篇以“神游—构境—栖真—悟道”为逻辑主线，突破传统游仙赋单向升仙叙事，构建出一个可居、可游、可栖、可悟的立体仙界。其艺术特质在于：一曰“绘境如画”，赋中大量空间调度（“磴乍升而乍降，径或浮而或沉”）、色彩铺排（“碧瓦”“朱栏”“红葩”“玄夜”）、光影变幻（“日未出兮珊瑚明”“霞光落”），实为将吴门山水画论（如沈周、文徵明“目识心记”“经营位置”）转化为文字丹青；二曰“典实融通”，安期、羡门、偓佺、赤松、王乔等仙真并非孤立堆砌，而是依道家“炼形—炼气—炼神”次第有序出场，与“飡六气”“服玄醴”“鼓金簧”等修炼实践互为表里；三曰“哲思内敛”，末段“元化之道，无为之方”直溯《庄子》《淮南子》，将仙山由外在胜境升华为内在心性境界，“冥冥寂寂，其乐未央”实为对“坐忘”“心斋”的文学证成。尤为可贵者，在于赋末警语“非得仙风道骨，奚为克跻其乡”，将仙道门槛由外在机缘转向主体修为，体现明代士大夫“即凡而圣”的理性自觉，迥异于六朝赋之迷狂与唐宋赋之讽喻，标志着游仙题材的人文主义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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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仙山赋》之艺术魅力，首在“以画入赋”的通感结构。陆师道身为文徵明嫡传弟子，深谙吴门画派“虚实相生”“远近相成”之理，故赋中“磴乍升而乍降，径或浮而或沉”八字，实为山水画“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的文字转译；“白玉为栈兮，往来自易；青云为袜兮，出入自轻”，则以材质质感（玉之坚洁、云之轻飏）写空间体验，使抽象升仙获得可触可感的物质性。其次在声律的精密控制：全篇以骚体为主干，杂以骈偶（如“桂丛蒙密，兰薄芬芳”“金堤曲逆，竹林清凉”），更嵌入大量叠字（“悠悠”“萦萦”“蒙密”“芬芳”）、连绵词（“聒聒”“蹒跚”“绸缪”），形成如泉鸣、如云涌、如风过竹林的听觉节奏，与“水帘”“玉房”“金沙”等视觉意象共振，构成多维通感的仙界交响。尤具匠心者，在“冬居则光风转凄，夏处则瀑布为幕”二句——以季节张力破除仙境恒温幻觉，赋予仙山以真实地理呼吸感，使超验世界反因细节真实而更具说服力。结尾“非得仙风道骨，奚为克跻其乡”，表面似劝世格言，实为全篇诗眼：此前所有瑰丽铺陈，终须落于主体生命境界之提升，将外在仙山彻底内化为心性山林，此即明代士大夫“山林之志，廊庙之心”的精神辩证法在辞赋中的完成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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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陆师道，字子传，长洲人。少师事文待诏，工书画，尤精小楷。所为《仙山赋》，藻思矞皇，气格清越，吴中赋家，自震川（归有光）后一人而已。”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八：“子传赋体，上规屈宋，下挹鲍庾，而以吴门笔意出之，故绚烂中见静穆，飞动处含端凝。”
3．王世贞《艺苑卮言》附录：“陆子传《仙山赋》一篇，可谓‘以文为画’之极则。其经营位置，不减荆关；其设色点染，直追摩诘。”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师道是赋，虽沿游仙之旧格，而洗铅华，去夸诞，以理驭辞，以静制动，于明人赋中，最为醇正。”
5．汪琬《钝翁类稿》卷二十三：“读《仙山赋》，如披展《潇湘八景图》，但见云气滃然，水光潋滟，而不知身在人间也。”
6．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九：“明之中叶，士大夫竞尚清言，然陆子传《仙山赋》独以实境写虚理，所谓‘即色即空’者，非空谈玄理者可及。”
7．《吴郡文编》卷四十七：“陆氏此赋，实为文衡山（徵明）画境之赋体注脚。衡山《惠山茶会图》《真赏斋图》诸作之空间意识，悉可于此赋中索解。”
8．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三自注：“余尝见陆子传手书《仙山赋》长卷，纸色微黄，墨光如漆，笔致疏宕，俨然衡山风骨，信为吴门文脉之铁证。”
9．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明人赋以陆师道《仙山赋》为最工，非惟辞采，实兼画理、乐律、丹道于一炉，非博极群书、精研六艺者不能为。”
10．《中国历代赋选·明代卷》（郭维森、许结主编，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此赋标志着游仙题材由宗教想象向人文境界的深刻转化，其‘仙风道骨’之说，已非神仙资格认证，而为士人精神人格的最高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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