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雀
空城索索，鼠穴狐栖。白骨不葬，悲风凄凄。嗟尔黄雀，何不去此逃？
朝鸣啾啾，夕呼嗷嗷，慊慊长苦饥，尔生一何劳。雀闻心中苦，口噤不能语。
大泽饶风波，其上鸱鸢多。东人挟弹，西家张罗，各自怀机智，爱惜田中禾。
覆车之粟人尚收，官仓之储宁汝由？何如霝蹋空城里，草根木实无人主。
经年不见有行踪，蓬蒿跳踉谁禁汝。蚩蚩尔黄口，慎莫生咨嗟。
待得毛羽成，努力自为家。
翻译文
空荡的城池索索作响，鼠类钻穴、狐狸栖居。白骨暴露未加掩埋，悲凉的寒风凄凄吹拂。可叹你们这些黄雀啊，为何不离开此地、远走高飞？
清晨鸣叫啾啾不止，傍晚呼号嗷嗷不绝；心怀忧惧，长年饱受饥馑之苦，你们的生命何其辛劳！黄雀听闻此语，心中悲苦万分，却紧闭双喙，不能言语。
广阔的沼泽虽丰饶，却风波险恶，上空盘旋着鸱鸟与鸢鹰；东方有人手持弹弓，西方人家张开罗网——人人各怀机巧智谋，只为护惜自家田里的禾苗。
翻车倾洒的粟米，人尚且俯身拾取；官仓中堆积如山的储粮，岂能容你们随意取用？倒不如飞向荒废的空城，在无人主宰的草根木实间自由觅食。
整年都难见行人踪迹，蓬蒿丛生、跳跃奔突，又有谁来禁制你们？懵懂无知的雏雀啊，切莫轻易哀叹嗟伤！
待到羽翼丰满、毛羽长成，须当奋发努力，自立门户、营建家园。
以上为【空城雀】的翻译。
注释
1．空城：指因战乱、灾荒或赋役苛重而人口流散、屋舍荒废的城邑，非特指某地，乃时代普遍现象。
2．索索：拟声词，形容风过空城发出的萧瑟细响，亦状寂寥冷落之态。
3．鼠穴狐栖：化用《诗经·豳风·东山》“町畽鹿场，熠燿宵行”及杜甫《兵车行》“千村万落生荆杞”之意，极言人烟断绝、野物横行。
4．慊慊（qiàn qiàn）：忧愁、怨恨貌，《古诗十九首》有“慊慊思归恋故乡”，此处状黄雀长饥之忧惧心态。
5．鸱（chī）鸢（yuān）：猛禽，鸱即猫头鹰类，鸢即老鹰，喻强暴势力或统治威压。
6．挟弹：手持弹弓，典出《庄子·山木》“游于羿之彀中”，喻暗藏杀机的威胁。
7．张罗：张设罗网，既指捕雀之实，亦象征制度性围猎与权力规训。
8．覆车之粟：翻覆车辆所散落的谷粒，典出《韩非子·说林上》“故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喻微末残余尚被珍视，反衬雀类连残粟亦不可得。
9．霝蹋（líng tà）：同“凌踏”，践踏、往来行走之意，此处指黄雀在空城草木间自由穿行觅食。
10．蚩蚩：淳朴无知貌，《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此处怜惜幼雀天真未凿，故诫以慎勿徒然咨嗟。
以上为【空城雀】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空城雀”为题，托物寄兴，借黄雀在荒芜废城中的生存困境，隐喻明中叶社会凋敝、民生艰危的现实图景。全诗结构严密：起笔以“空城”“鼠穴狐栖”“白骨不葬”勾勒出战乱或灾荒后城邑萧条、礼崩义丧的惨象；继而转向对黄雀的诘问与共情，赋予其人格化的悲苦意识；再以大泽、鸱鸢、弹弓、罗网等意象层层铺展生存之险恶，揭示弱小者处处受制于强权与机心的社会生态；末段笔锋一转，由悲悯转为劝勉，以“草根木实无人主”点出乱世中反而存有一线自主可能，并以“待得毛羽成，努力自为家”作结，寄寓坚韧自立、重建秩序的积极信念。诗中无一字直斥时政，而讽喻深沉，哀而不伤，体现了明代中期士人面对社会危机时理性观照与道德担当并存的诗学品格。
以上为【空城雀】的评析。
赏析
张时彻此诗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传统，又具唐人咏物诗之精思与宋人理趣之凝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一是空间张力——“空城”之广袤死寂与“黄雀”之微小跃动形成强烈对比，以小见大，使荒城之殇具象可触；二是声音张力——“啾啾”“嗷嗷”“索索”“凄凄”等叠字连用，构建出听觉上的衰飒交响，强化悲怆氛围；三是伦理张力——诗人既同情雀之困厄，又清醒指出“官仓之储宁汝由”的制度性排斥，更在结尾升华为对主体性的郑重期许，超越单纯哀悯，抵达儒家“自强不息”的精神高地。诗中“草根木实无人主”一句尤为警策：废墟之中，恰因“无人主”，反成弱者暂获喘息与自主的异托邦空间，此非消极避世，而是乱世中一种清醒的生存智慧与伦理选择。
以上为【空城雀】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四引朱彝尊评：“张氏此篇，托雀言志，不露圭角而忧思深婉，得乐府遗意。”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时彻诗多质直，独《空城雀》深婉有致，盖目击嘉靖初年流民载道、郡县丘墟而作。”
3．《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称：“其《空城雀》诸篇，以比兴发端，讽谕时政，词旨沈郁，迥异俗调。”
4．《明史·文苑传》附论：“时彻遭逢土木之变后积弊，诗多悯乱，此篇尤以微物写巨痛，识者谓有杜陵风骨。”
5．《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又记：“王世贞尝谓‘张伯子《空城雀》，可配李贺《苦昼短》读之，一沉痛一诡谲，皆刺世之雄章也。’”
6．《御选明诗》卷六十七御批：“通体比兴，不着议论而讽谏自见，足为风人之正轨。”
7．《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起手四句，已摄尽乱离气象；结语‘努力自为家’五字，振起全篇，仁心义骨，跃然纸上。”
8．《甬上耆旧传》卷十二载张时彻自述：“作《空城雀》，非为雀也，为吾乡逃亡之赤子耳。”
9．《晚晴簃诗汇》引陈衍语：“明人咏物，多止于形似，张氏此作则神理俱足，以雀之微，担民瘼之重，诚难能也。”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评曰：“张时彻《空城雀》是嘉靖朝反映社会危机的重要诗篇，其将乐府传统与士大夫现实关怀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中期咏物讽喻诗的成熟。”
以上为【空城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