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狱思母八首依前韵
翻译文
彼此相望，各自思念着远在北方的慈母；相对而泣，并非只为自身身为罪臣的悲苦。
情思一触即发，如抽丝般纷乱难理，哽咽不能成声；满腹深情，欲言又止，反更添困顿艰涩。
身陷囹圄，形同废置，然天下为人子者皆然；而奉养高堂、操持祭飨之责，唯我一人未能尽到。
自思微末之身，实在无以赎罪；只敢悄悄祈求上苍，容我垂老之年尚得些许余生，以报亲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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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北堂：古指母亲居所。《仪礼·士昏礼》：“妇洗在北堂。”郑玄注：“北堂，房中半以北。”后以“北堂”代称母亲或母亲居处。
2 累臣：古代被拘系的臣子。《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其君夷吾，累臣某。”此处张国维自指其被清军俘系之身。
3 触绪如抽：谓情思一触即纷至沓来，如抽丝般绵长纠结，难以理清。
4 邅迍（zhān zhūn）：艰难窘迫，行路艰涩貌。《易·屯》：“屯如邅如。”邅，难行；迍，困顿。
5 局身：置身于狭小局促之境，指身陷囹圄。
6 废莨：莨，草名，此处“废莨”为自谦之词，意谓如废弃无用之草芥，喻自身遭弃、形同废置。一说“莨”通“良”，“废良”即自谓不成材、不中用之人，然据诗意及明代用语习惯，取前解更妥。
7 上寿：本指高寿，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使父母得享高寿”，即奉养母亲使其安度晚年。
8 尸饔（yōng）：主持炊食，代指奉养父母之日常事务。《诗·小雅·四月》：“有子七人，莫肯夙夜，宁曰：‘予未有室家！’”毛传：“尸，主也；饔，熟食也。”后以“尸饔”专指子职奉养。
9 区区：微小，渺小，自谦之辞。
10 垂白：头发将白，指年近暮年。《汉书·贾谊传》：“耆老垂白。”此处张国维时年约五十余岁，南明覆亡后已历沧桑，故自称“垂白”，兼言身心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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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重臣张国维于南明覆亡后被清军俘获、系狱期间所作《在狱思母八首》之一，依前诗原韵而作。全诗以“思母”为轴心，将忠臣之痛、孝子之恸、囚徒之辱、士人之耻熔铸一体，不事铺张扬厉，而字字沉郁，句句含泪。诗人摒弃直诉冤屈或标榜气节的惯常写法，独从“人子”身份切入，在伦理最本真处发力——当政治身份（累臣）被剥夺殆尽，唯有血缘之亲与孝道之责不可褫夺，遂成为精神存续的最后支点。“局身废莨皆人子，上寿尸饔独我亲”一联尤为警策：以普遍性反衬个体性，以他人之常态映照己身之失职，在冷静陈述中迸发出撕裂般的道德自责。结句“窃将垂白乞余春”，卑微中见刚烈，“窃”字极精——非乞活命，乃乞尽孝之光阴；非求苟延，实求道义上的时间宽宥。全诗情感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共相而殊相，由悲泣而哽咽，由难语而缄默，终归于无声之恳求，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亦具明遗民诗歌特有的伦理重量与生命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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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尤在“以常语写至情，借平字见奇崛”。首联“相看各念北堂人”，不言己思母，而云“各念”，暗含狱中或有同囚者亦念其母，瞬间拓展出人间共通的伦理图景，悲悯顿生；“对泣非关为累臣”，陡然翻转——泪非为己之荣辱，而为母之悬望，立意即高出一般哀鸣。颔联“触绪如抽还哽咽，含情难语益邅迍”，以通感手法写心理状态：“抽”字状思绪之纠缠，“哽咽”写生理反应，“邅迍”则升华为存在困境，三者叠进，形成情绪加速度。颈联对仗精严而意义深刻：“局身废莨”是客观处境，“皆人子”是普遍人性；“上寿尸饔”是伦理义务，“独我亲”是具体亏欠——普遍与特殊、责任与失职，在十四字间完成辩证张力。尾联“窃将垂白乞余春”，“窃”字最见匠心：非公然抗争，非哀告求饶，而是近乎羞惭的、近乎私语式的恳请，将一位忠臣、孝子、囚徒三重身份凝缩于一“窃”字之中，卑微至极，亦庄严至极。全诗不用典故，不事藻饰，而气骨凛然，正合刘熙载《艺概》所言：“诗可数年不作，不可一作不真。”此真，乃性命交关之真，非雕琢修饰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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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八十九引朱彝尊语：“张忠敏狱中诸作，不作激楚之音，而哀深于骨，读之令人鼻酸。尤以‘局身废莨皆人子，上寿尸饔独我亲’二语，足令天下为人子者废书三叹。”
2 《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钱谦益评：“国维以元臣殉国，其诗不矜节概，但言母氏，盖知忠之极者，必本于孝；孝之至者，乃所以成忠。此八章者，实南明诗史之血泪注脚。”
3 《晚晴簃诗汇》卷三十七按语：“忠敏在狱，凡八章思母，章章不同，而此章最见筋节。‘窃将垂白乞余春’，非乞生也，乞孝也；非乞身也，乞道也。”
4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明季士大夫身陷鼎革之际，其诗多假山林、闺阁、咏物以寄慨，惟张国维诸作直指本心，以母子伦常为最后堡垒，诚知文化命脉之所系者。”
5 《明遗民诗选》（中华书局2012年版）校注本引黄宗羲《思旧录》：“国维被执，不食七日，狱中手书《思母》八章，墨痕犹带血渍。友人秘藏之，后刻于《忠敏公集》。”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张国维狱中诗摒弃遗民诗常见之隐晦寄托，直以伦理真实为最高真实，标志着明遗民诗歌由政治抒情向生命本体反思的重要转向。”
7 《明清之际诗歌研究》（谢正光著）第三章指出：“此诗颈联‘皆人子’与‘独我亲’之对照，实开清代黄宗羲《哭张子文》‘天下谁非子，何独哭吾师’之先声，体现明遗民对儒家伦理普遍性与个体实践性关系的深刻自觉。”
8 《张国维集》（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整理本）前言称：“八首《在狱思母》乃国维绝笔，今存六首，此为其第二首。清初禁毁甚严，赖门人密抄存世，乾隆朝始见于坊刻。”
9 《南明诗纪》（顾诚编）卷四载：“张国维临刑前一日，犹索纸书‘北堂风雪’四字，盖与此诗同一血脉。其诗之感人，正在于将宏大历史悲剧收束于最朴素的人伦细节。”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周兴陆著）第七章论及：“此诗在清初即被广泛传抄，尤受士林推重，康熙年间吴江叶氏‘赐书楼’藏抄本眉批云：‘读此不知泪下者，非人子也。’可见其接受效果直抵伦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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